第052章 明日照常营业
世界末日之后,最先学会说谎的不是人。
是招牌。
「干净饮水」、「全日供电」、「欢迎光临」——这些字还挂在废城的屋檐下,却早已没有人敢当真。
只有街尾那家小店,门口仍写着:
「明日照常营业。」
灵曜悬在招牌前,白金玉骨上的蓝晶映出屋内一豆灯光。
它刚离开有皇帝、有圣旨、有七百户人家各说各话的世界。那里至少还有人能为一张告示吵上三天。眼下这条街,连吵架的人都没有。
远处的高楼像被野兽啃过,外墙裂开,露出层层灰黑的钢筋。停在路中央的汽车埋了半个车轮,车窗内长着干枯的藤。灰尘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不肯入土的河。
卷面浮出两行金字。
「店家倒是准时。」
「就是不知道,末日后还收不收铜钱。」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不收。能吃的东西比钱值钱。」
灵曜微微一转。
一名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裂了一角的老花眼镜,正用细绳把一只破鞋的鞋底重新绑紧。他的袖子磨得发白,右手食指缺了一小截,动作却很稳。
老人擡头看了卷轴一眼。
「你会飞?」
「显而易见。」
「那进门记得别撞灯。灯泡只剩一颗。」
灵曜有些意外。
这是它跨过三个世界以来,第一个看见会飞的神器,先担心自家灯泡的人。
它飘进店内。
货架确实空了大半。几只玻璃罐里装着铁钉、针线和干燥的豆子;角落挂着两条洗得发薄的毛毯。墙边有一架手摇发电机,齿轮补过两次,电线接向柜台上方一盏小灯。
没有凭空涌出的电,也没有取之不尽的粮食。
老人的店,是一间认真穷着的店。
「怎么称呼?」灵曜写道。
「高远山。」老人答完,又问,「你呢?」
「灵曜。」
「好名字。要买什么?」
「你这里还能卖什么?」
高远山推了推眼镜,指向柜台旁一块褪色的价目板。
上面没有价钱。
「缝衣,免费借针,自己缝。问路,先说要去哪儿。避风,后屋能坐四个人。喝水,每人一小杯,多的得等滤桶。」
「那你赚什么?」
「现在?」老人想了想,「少赔点。」
灵曜忍不住在卷面写下一个大字。
「妙。」
高远山没有因得到神器称赞而高兴。他低头把鞋底最后一结拉紧,将鞋放上柜台。
那是一只很小的黄色雨鞋。
鞋面早已褪色,鞋跟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明日便要来取。
灵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问。
它对这样的东西很有经验。许多人嘴上说在等一件货,心里等的其实不是货。
——
外头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一下。
又一下。
高远山原本平稳的手顿住了。
「风铃响两回,不是好事。」
「你门口没挂风铃。」
「那是旧路口的警示板。」老人站起来,拿起挂在门边的护目镜,「西面的灰潮快到了。」
灵曜探向街外。
数条巷子外,灰色气流正沿着破裂的楼群加速。大量细砂、碎玻璃与锈屑被风卷起,前面一面半倒的铁牌摇摇欲坠。
灰潮的深处,还有两个活人。
一个较高的孩子正拖着手推车,另一个伏在车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车轮卡在裂开的排水沟里。高个孩子拚命拉,却只把车轴拉得更歪。
灵曜的卷身轻轻一震。
「两个。离你这里不到三条街。」
高远山连护目镜都来不及戴稳,提起门旁一只沉重的铁铃。
「那你帮我把灯举高些!」
「本卷可以直接把人带过来。」
「也行!」老人毫不犹豫,「先救人,别听我瞎指挥!」
这回答比命令有用得多。
下一瞬,灵曜消失在柜台前。
——
阿稻今年十五岁。
在她记得的日子里,城市从来没有真正亮过。
妈妈教她辨路,不靠门牌,靠哪栋楼没倒、哪截电线还挂着。妈妈也教过她,灰潮来时最忌讳往亮处跑——大多数会发光的地方,不是诱饵,就是坏掉的电器。
可弟弟小冬已经快站不起来了。
他们的遮尘布在半路裂开,备用口罩被雨水泡坏。阿稻本想带他绕回南边的棚居地,却被一堵前日才倒塌的墙拦住。
她只好推车改道。
现在,车卡住了。
「姊,」小冬把脸埋进臂弯,「那边有灯。」
「别看。」
「真有。」
阿稻擡头。
灰幕尽头,一点微弱的暖黄光像钉在黑色废墟上,连风也吹不走。
她刚想再拉一次车,头顶便传来钢铁扭裂的尖响。
半截广告架从楼体脱落,带着碎窗框直坠下来。
阿稻下意识护住弟弟。
没有撞击声。
她等了一瞬,又等了一瞬,才敢睁眼。
数十根钢条与玻璃碎片悬在半空,像被看不见的手托住。卡死的手推车也缓缓升起,断裂的轮子悬在旁边,没有再碾向小冬的脚。
一卷白金色卷轴浮在她面前,蓝晶亮得像一小片晴天。
金字在灰风里展开。
「第一次见面,先问一句。」
「你们愿不愿意去那间亮灯的店?」
阿稻张了张嘴。
「……会飞的布?」
「本卷比布贵得多。」
「我没东西付。」
「救人不收费。」灵曜的金字飞快换了一行,「本卷还不至于穷到向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讨钱。」
阿稻紧紧抱住弟弟。
「去。」
她才说完,脚下的破路便不见了。
风声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在外头。两个孩子连同车上尚能用的布包一起落在杂货店的木地板上。车轮缺口与碎架仍留在原处,灵曜没有把整条街的破铁都搬进店里。
高远山立刻关门、压实门缝的旧毛布。
「后屋,靠墙坐。别急着摘遮尘布。」
阿稻扶着小冬坐稳,自己先喘了两口气,才替弟弟卸下沾满灰屑的外层布。高远山拿出一盆仅存的清水,让两人分次擦去脸上的灰,并检查小冬是否还能好好说话。
小冬咳得难受,但能清楚回答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失去意识。
「先慢慢呼吸。」老人说,「若还越喘越厉害,得想办法送到南棚医护点。我这里只有干净地方,不是医院。」
灵曜在门边安静看着。
它能折开空间,能把一场塌落挡住,却不会因为自己强大,就把人类的伤病随意说成已经痊愈。
阿稻忽然跪坐起来。
「那盏灯!」
高远山回头。
小灯正一明一暗地闪。
刚才他起身太急,发电机的旧插头被撞松了。蓄电盒上只剩一格模糊的刻线,再损耗下去,今夜恐怕撑不到灰潮退。
「我修过发电机。」阿稻赶紧说,「让我看看。」
「能修?」
「不保证。」
「这话像真懂的人说的。」
高远山把工具盒推给她。
阿稻先切断接线,摸了摸焦热的铜头,没急着碰蓄电盒。她清掉氧化层,从包里取出一小片尚完整的铜夹,重新压紧松动的接点,再把护套系牢。
灯停止闪烁。
「只是少漏掉一些电,没有变出新电。」她抹去额上的汗,「晚点还得有人摇那个。」
高远山点头。
「我知道。」
小冬缩在毛毯里,沙哑地问:「所以这里真的是店?」
「是。」
「外面的人说,城里早就没有店了。」
高远山沉默半晌,从货架最下面抽出一本磨破封面的旧商品册,又把它合上。
「外头人说得也不算错。」
「这里还有什么能买?」
老人望了望那两条刚用完一条的毛毯,又望望空空的饼干架。
「今天能借你们一张地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