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本店不卖活人
三辆车停在街口,没有立刻熄火。
红灯隔着灰幕一明一暗,像三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高远山把手摇发电机的摇柄交给阿稻,自己去取门后的铁闩。
「高爷爷,」阿稻压低声音,「他们会敲门,也会等你自己开门。你别信他们说的话。」
「我知道。」
「你以前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末日前就有人这样做生意。」
灵曜飘在窗前,卷面亮起金字。
「这句倒是跨越了文明。」
小冬裹着毛毯咳了一声,努力憋住下一声。阿稻握紧摇柄,转得比刚才更快。灯泡亮了半分,又很快暗回去。
高远山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慢些。摇坏了,今晚谁也看不见路。」
门外,一个粗哑的声音穿过风声。
「里头还有活人吗?」
「有。」高远山答得很干脆。
「几个?」
「一家店。」
外头沉默了一瞬。
「我问你几个人!」
「我说了,一家店。」
灵曜看着老人,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能把一间快要倒闭的店开十八年。
这人未必会做生意。
但很会把客人说得没脾气。
——
第一辆车的侧门打开了。
一个穿灰色防尘长衣的男人跳下车,靴底踩碎了半截玻璃。他约莫四十岁,眉角有一道旧疤,胸前挂着一只发黑的滤气罐。身后跟着两名拿短铁棍的人,其他车里的人暂时没下来。
「我姓穆,叫穆沉。」男人摘下一侧护目镜,「来收东西,也来换东西。」
他把一个密封的小包放在门口干些的石阶上。
「两片还能用的滤芯。一小袋盐。你这里有灯,有电,给个价。」
高远山隔着门缝往外看。
「手摇的。不卖。」
穆沉看了那盏在风里微弱摇晃的小灯,没有立刻接话。
「有会修电的人吗?」
阿稻的手一停。
穆沉注意到了屋内那半瞬的声响。
「找到了。」
他向后招了招手。第二辆车的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几只堆在一起的旧蓄电盒,电线外皮剥得七零八落。车上的女人向他摇头,示意又有一只接头冒了烟。
「我们不是来抢一颗灯泡。」穆沉说,「城南有个避风棚,六十多张嘴。风机快停了,再停两个晚上,里头的人就得轮着出去吸灰。修好了,我给你们留滤芯,还送一桶水。」
「送?」高远山问。
「换。」
「怎么换?」
穆沉指向门内。
「那个会修电的小姑娘,跟我们走三天。」
阿稻猛地擡头。
「我不去。」
「我还没说完。」穆沉语气不变,「每天有饭,有水。修完送回来。你弟弟若缺滤芯,先给他用。」
阿稻把小冬往身后带。
「上回南棚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穆沉眉头微皱。
「南棚是哪队的人?」
「红灯的车。」
「满城能挂红灯的多了。我管不了每一辆。」
「那你也别管我!」
高远山将铁闩落下。
「她不去。换别的。」
高远山又补了一句。
「本店不卖活人。」
穆沉盯着门看了片刻。
「老人家,你误会了。现在不是谁喜欢做生意的时候。六十多个人等着那台风机,这孩子有手艺,留在这里摇灯,能救几个?」
灵曜的卷面缓缓展开。
「本卷替你算算。」
金字透过玻璃,清清楚楚映在门外。
「你说有六十多个人需要救。」
「所以你打算先拿走一个不愿意跟你走的人。」
穆沉的手停在腰侧。
「谁在说话?」
「店里的货。」
「……什么货?」
「不卖的那种。」
穆沉擡头,终于看见悬在柜台上方的白金卷轴。
他并没有大喊妖怪,反而很慢地把护目镜重新戴好。
「会说话的机器?」
「本卷不喜欢这个分类。」
「那你归谁管?」
「这问题,本卷已经听腻了。」
——
第三辆车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
不是敲门。
像有人在车厢里用力踢铁皮。
穆沉身后一人立刻回头,对车上喝道:「坐稳!没轮到你们下来!」
高远山眼神一沉。
「车里关着谁?」
「避风的人。」穆沉说。
「避风为什么不能出声?」
「外头灰这么大,放他们下来,你替我负责?」
话音未落,一阵更重的风撞过街角。
第二辆车顶的铁罩猛地掀起,半片松动的护板朝第三辆车侧窗劈下去。那窗子后面,正贴着一张苍白的脸。
穆沉骂了一声,刚要喊人。
护板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甚至转了半圈,安安稳稳落到空旷的路面,避开了每一条能砸到人的路。
车旁两名持棍人呆在原地。
灵曜已经飘到门外。
「本卷先说明。」
「救人不要价。」
「拿人当货,另算。」
穆沉试着擡起铁棍,却发现棍身像被固定在空气里。他松手,铁棍便笔直悬在原处,连一寸都落不下来。
另一人悄悄后退,想摸车门旁的铁叉。
铁叉自己飞进了车厢深处,落在无人处,发出哐啷一声。
灵曜没有去碰他们的脖子。
让人不敢动手,并不需要先让人流血。
穆沉望着那根悬空的棍子,脸色变了几次。
「你想怎么样?」
「把车上那几个人放到能喘气的地方。」
「里头的人有伤,不全能走!」
「那就先让本卷看看,你们为什么连窗都不肯开。」
卷轴一转,车厢侧门的旧锁发出轻响,门向外开了半尺。
灰风被一层看不见的界线挡在门外。
里头挤着五个人。两个中年人护着一个昏昏沉沉的老太太,一个少年抱着用旧衣服包住的手臂,还有一名戴破滤罩的女子,正替众人用布塞住车板缝隙。
他们不是被铁链绑住的囚犯。
可车门从外面上了锁,里头谁也不能自行出去。
那女人急切地说:「后排的通气管堵了!我敲半天他们也不听!老人快喘不过来!」
穆沉回头望向负责押车的年轻人。
年轻人涨红了脸。
「我以为又是要水……」
「以为?」穆沉忽然吼了出来,「那里坐的是你娘!」
他冲过去,拽开车顶维修盖。粗布裹住的通气管口积了厚厚一层灰,湿气把尘堵成硬块。靠这样一根管子,车内根本换不到足够的气。
灵曜用空间之力暂时护住车厢开口,让灰风不灌入,却没有假装那根管子自己变干净了。
「阿稻。」金字转向屋内,「你认得这东西吗?」
阿稻隔着门看了看。
「我会接电,不会修所有东西。」
「答得好。」
她停了停,又道:「可那个盖板能拆。把堵住的布和灰先弄掉,换干净布做外层。别把整段管子剪断。」
穆沉连忙让人搬来工具。车上的女子自己扶着老人挪开,两名押车人拆盖清灰,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让通气管重新有了微弱气流。
老太太的胸口仍起伏得费力,却总算能连着说出几个字。
「沉啊,」她哑声说,「别为了我们,把别人家孩子拖走。」
穆沉没回答。
他把护目镜摘下,眼角的灰泥在汗里留下两道浅痕。
——
「现在可以谈生意了。」高远山说。
穆沉看着他。
老人把门闩取下,只将门打开一道可供谈话的缝。阿稻没有跟出去,小冬仍坐在毯里,慢慢呼吸。
「你们要修风机,是不是?」高远山问。
「是。」
「会修的人,愿意去才算数。她不愿意,你今天出十桶水也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