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熄灯区的灯
穆沉的三辆车,终究没能开走。
不是因为灵曜拦他。
是车里那台破无线电又响了。
「三号巡车,原地守候。核查组正在路上。」
穆沉按住通话键:「城南棚的风机快停了。我得回去。」
「命令已传达。不要靠近那家店。」
「我现在就在店门口。」
「那就离远一点。」
通讯断了。
穆沉望着那台只会下命令、不会替人修风机的盒子,半晌没有说话。
灵曜浮在车窗外,金字亮起。
「本卷有个问题。」
「问。」
「你们的电台,能不能拿去接风机?」
「不能。」
「那它今晚倒是十分擅长浪费电。」
车旁两名队员想笑,又不敢。
店里,高远山将最后一块厚木板顶住窗框。阿稻正在用旧布塞紧缝隙,小冬靠着墙,咳嗽比方才少了些,却仍时不时要停下来换气。
灰潮还没退,西面警示板忽然又撞出两声。
一下比一下重。
穆沉的脸变了。
「第二阵。」
他话音未落,无线电里忽然挤出一串断续的喊声。
「……南棚……三号风机跳停……值守房的门卡住了……」
接着是急促的咳嗽。
那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穆沉冲向驾驶座,却被灵曜拦在门前。
「你打算带三车人在灰潮里硬闯?」
「我娘还在车上,棚里也有人!」
「所以你最好只带会认路的人去。」
「你是说……」
「本卷。」
穆沉愣了一下:「你会修风机?」
「不会。」
「那你去做什么?」
卷面上的金字慢条斯理地换了一行。
「去看看,究竟是哪件事非得把十五岁的孩子抓去不可。」
——
高远山没有拦灵曜。
他只指着柜台上的小灯说:「你走了,外头的灰再大,这里可没法跟着你一起飞。」
「屋顶先前已加固,门窗也封好了。」灵曜写道,「真有险情,不要逞强,先去后屋靠里的墙边。」
「知道。」老人把铁闩扣紧,「我又不是第一次跟风做生意。」
阿稻擡起头:「我不去。」
「没人叫你去。」灵曜答。
穆沉站在门外,声音有些发干:「我也没打算再带她走。」
阿稻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种信任,原本就不是一句承诺能换回来的。
穆沉让其余车员把车停到背风的断墙后,留人照看第三车五名乘员,尤其是仍然虚弱的老妇与受伤少年。他自己带上路标册和一盏小手电,走到灵曜面前。
「城南避风棚,从这里走要穿两处塌桥。」
「带路。」
「可是——」
穆沉还没说完,卷轴便展开了。
蓝色晶光掠过街角。穆沉脚下的积灰忽然消失,接着,一阵足以掀翻整辆车的风从原本的位置扫过,只卷走半片破帆布。
他已站在一栋高楼背风的露台上。
十几条街外,城南的残楼如同折断的手指,包围着一处低矮的建筑群。那里有零星红灯,也有好几面用布封死的通风窗。
穆沉扶住栏杆,脸色白得不像刚才威胁过人的领队。
「这……这是怎么过来的?」
「本卷向来不太喜欢堵车。」
灵曜没有直接带他落入避风棚。
它先沿着残楼探查,确认棚顶没有即将坠落的大块构件,再让穆沉辨出真正的入口。屋外的风裹着砂砾,两人穿过最后一段空地时,卷轴替他挡开了最急的飞物。
避风棚的铁门敞开一条缝。
缝里有人在用手拍门。
「穆哥!你总算回来了!」
一个额上沾满油污的女人几乎撞出门外。
「别开大!」穆沉喝住她,「灰还在刮!」
女人用力把门重新拉窄,只留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空隙。
「我叫贺青,管这里的机房。」她急促地说,「主风机一启动就跳,里头有焦味,我已经把电源切了。西边值守房门框变形,两个人被困在里面。」
「你们怎么不早报?」穆沉问。
「报了!你们回的是『找会修的人』!」
灵曜在两人之间悬住。
「很好。至少这里有人知道,闻到焦味不能继续开。」
贺青这才看见它。
她张着嘴,足足过了三息。
「穆哥,你从哪里捡来一卷发光的东西?」
「不是捡的。」穆沉说。
「本卷也不出售。」
贺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们家这条规矩,我今天算是记住了。」
——
棚内比灵曜想像中挤。
通道两侧铺着薄垫与拼接起来的木板。有人裹着布睡,有人拿脸盆接顶部渗下的水;几个大人轮流替小孩拍背。尽头的照明只剩两盏,亮得勉强。
灵曜不需要听穆沉重复那六十多张嘴。
这里确实住着一群正在等空气的人。
风机房里的配电箱外壳熏黑了一角。贺青已把电路断开,用木牌挂上「勿合闸」,没让任何人碰。
「我能拆壳、换皮带,」她说,「可这个接线盒里有东西烧了。我不懂,不能硬接。」
「做得对。」灵曜写道。
穆沉盯着焦黑的一截绝缘层:「那现在怎么办?」
「先救人,再找能让大家撑到维修的人手。」
它转向西边值守房。
那里的门框被外侧倒下的铁柜压歪,门内传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拍击声。
「里面的人,往后退。」
两人应了一声。
灵曜隔着门探清他们的位置,将压住门框的铁柜托向空墙,再轻轻移开变形的门板。贺青与穆沉赶紧把两名值守者扶出来,一人手臂擦伤,一人被闷得头晕,但都还能自己说话。
「先坐通道里,别再进去。」贺青说,「伤口得清理,喘不顺也得有人看着。」
其中一人抱着膝盖,还惦记机器。
「主风机呢?」
「还停着。」贺青答,「你们先活着,才有办法再想。」
穆沉看向两旁越来越沉闷的通道。
「风机停着,人怎么撑?」
贺青指向走廊另一头。
「后仓有两架旧手摇送风箱,滤布还有几卷。可后仓外墙被灰潮撞塌,门从里面卡住了。我们进不去。」
穆沉立刻回头:「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我们六个人推不动那堵墙!」
两人又要吵起来。
灵曜的蓝晶闪了一下。
「本卷有一项长处。」
「什么?」
「非常不擅长推墙。」
穆沉瞪着它。
下一行金字却亮得格外清楚。
「本卷擅长让墙换个地方。」
——
后仓的门果然被混凝土碎块压住,门轴也歪了。
灵曜先探过塌落的空隙,确认碎墙后没有活人,才让卡在门前的两大块断墙缓缓浮起,移到不会二次滑落的空处。
随后它托住下垂的门框。
「现在,轮到你们了。」
贺青带人卸下扭曲的门板,拖出两架积灰的手摇送风箱。里头的皮带一条松、一条裂,轮轴却还能转。
穆沉看见破皮带,心又沉了下去。
「不是又白忙?」
「备用箱里有替带。」贺青一边翻工具,一边说,「我认得这个规格。」
她没有请灵曜替她把机械变好。
她让两个熟悉设备的人换带、检查叶片与外罩,再把库存中尚干净的滤布逐层装上。第三个人清理原本就有的进气通道,确认外侧防灰罩没有破损,才试着转动摇柄。
第一架送风箱发出低哑的呼呼声。
通道尽头,一个捂着胸口的孩子擡起头。
「有风了……」
贺青立刻摇头。
「只是暂时有气流。别挤过来!送风量小,还得看滤布撑多久。」
她把两架送风箱分到相隔较远的通道口,让人轮流手摇,另外安排照看呼吸费力者。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