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墙里有人
许禾第三次问「里头有人吗」时,墙后没有立刻回答。
灰风从北站破损的雨棚底下钻过,吹得绳结一下一下拍在铁架上。
过了片刻,墙里才传出三声闷响。
咚。咚。咚。
「你看!」一名守卫几乎跳起来,「他听得懂!」
「也可能是你们每次说话,都扯动了哪根破线。」许禾没有放下交接板,「先把人从墙上撤开。」
无线电里,灵曜的金字自然不会跟着传出去。高远山替它把话念给北站听。
「墙会回话,不代表墙后有人。先别拿自己的脑袋去验。」
阿稻抱着帐册,望向悬在店门旁的白金卷轴。
「你真要过去?」
「若真困着人,本卷不去,难道请那堵墙自己开门?」
它转了个方向,又留下几字。
「你守店。有人借灯,照新帐记。小冬若喘得厉害,先找贺青确认能做什么,别把旧面罩硬套上去。」
阿稻点头。高远山拎起笔记和水壶,跟上灵曜。
——
北站西端的排线沟,隔着一堵剥落的灰砖墙。
许禾已撤出靠墙的人,让两名熟悉建筑的守卫从外侧标出旧货台与检修孔的位置。穆沉没有动那把锁,也没叫人爬进昨天才确认不安全的沟里。
「敲声从这头来。」他指着墙角,「可管子一直伸到西面,声音未必就在这里。」
灵曜在已核安全线外展开卷面。金纹沿可见裂隙扫过,将松动的上层砖、斜压的横木与下方空腔逐一标示。
靠外侧的窄井里确有一团蜷缩的身影,却隔着歪斜铁板,看不清全身。空腔往更深处延伸,卷面没有将未知的一端画成安全通道。
「有人。」
穆沉的手已伸向通话器。
「但本卷只看见他还会动。怎么进去、怎么出来,都得分开算。」
高远山蹲在安全线后,对着墙上的一道细缝喊:「若能听见,敲一下就好!」
里头沉默。
「别怕,」老人又说,「我们先不开正门。」
这一次,先传出轻轻的一下,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咳嗽。
「不是……门。」
那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
许禾立即让守卫把人数和位置记下。她没有因为听见一个人,就宣布整条井里只有一个人。
「你叫什么?进去多久了?」高远山问。
「任……青。今早……」
话才说到一半,铁板后传出一声尖锐的刮响。
穆沉猛地擡头。
斜压的横木正在往下滑。
——
「后退!」
众人刚离墙两步,灰风便从破口灌进窄井。原本卡住的铁板震了一下,碎砖接连落入空腔。
任青在里头闷哼,敲击声顿时乱了。
灵曜先以空间之力短时托住朝他肩头滑落的铁板,让碎块停在尚未碰到人的位置。穆沉与两名守卫趁机把预备好的木楔和支杆从外侧固定到可承重的实处;其中一根木杆断在半途,只能换另一根,没有人假装它从此不会再塌。
「西边旧货台的外角还稳,」灵曜的字一行行亮起,「许禾,让人先清出那一小块,不要往里钻。」
「外角可以暂放人,不能站满人。」许禾依照已查的范围安排接应,让不相干的人继续退后。
灵曜沿裂隙再次确认任青的身体与外台落点。金光一折,将那蜷缩的男人从铁板下短距转移到清出的外台。接应者立刻以两块旧木板和毯子把他平移到更远的安全廊道。
铁板在身后轰然落下。
那声音传了很远。阿匀站在安全线后,膝上的伤布还没拆,吓得抓紧妹妹的手。
任青四十来岁,灰沾满半张脸,右脚踝肿胀,手指磨破了好几处。他急急吸气,想说话,却先呛出一阵咳嗽。
许禾让人给他少量干净饮水,通知能提供初步评估的人前来,并把他的呼吸与受伤情形列入观察。灵曜没有用一道金光替他治好脚。
「活着就好。」高远山把水壶交过去。
任青望着老人,喉头动了动。
「不……不好。」
他的第一句完整话,竟是这三个字。
「西面的线……还有人拉着。」
——
任青原本替人修过照明线,末日后靠拆旧铜线换口粮。昨晚有个裹着厚灰布的人找上他,答应给两节能用的电池,要他从北站西侧检修缝进去,把一条旧拉线接回排线盒。
「我只答应接灯。」他低着头,「他说只要灯亮三次,会有人把东棚的人带去领货。那里本来就有路。」
「你看过那条路?」穆沉问。
「没有。」
「看过货?」
「也没有。」
高远山没有替他把这两个「没有」改成别的词。
任青说,那人将另一条细绳塞给他,交代听见外头问话就敲三下,便有人从另一端放他出来。今天早上东棚那边突然吵起来,他才发现压住木板的支杆被另一股力量扯松。正想退出,窄井就塌了一半。
「所以三下是你敲的?」许禾问。
「刚才是。」他哆嗦着擡起手,「昨晚我没敲。昨晚……有声音也在敲。」
守卫们互看一眼。
灵曜在任青面前悬住。
「你收了电池没有?」
任青从衣兜掏出一节旧电池,外皮沾灰,另一节不知丢在何处。
「他说事成再给第二节。」
「做事收钱没什么好笑的。」卷面金字冷了一分,「没查安全就替陌生人接线,才让整棚人差点拿命付你工钱。」
任青垂下眼。
「我知道。」
穆沉想追问灰布人的脸,许禾却先让人记住:任青只看过对方遮住的身形与手套,没见容貌;声音也隔着布,不能靠猜测定身分。电池需另作来源查验,并非拿到一节就能证明背后有同一批人。
「可你说西面的线还有人拉。」高远山问,「你怎么知道?」
任青擡起那只磨伤的手。
「我被压住时,绳子从我指缝里滑走了。不是自己松的,有人往西边收线。我敲三下,对面又回三下。」
「谁?」
「我没看见。」
这一次,没有人逼他替看不见的人取名字。
——
许禾没有立刻带人追线。
她先让穆沉从外侧已核位置查看被震落的一截旧排线盒。盒边有两条不同方向的细线,其中一条已被碎砖压断;另一条沿墙往西,埋进尚未确认安全的地下。
守卫依现场规定先隔离可接触的拉线端,没有拉扯深处的线,也没有因此认定所有红灯都已失效。
任青描述的接法,与他们上午在东棚找到的弹片有部分相符。至少可以确认,有人曾在人为接回的旧线路上动手脚;但那个人是否就是索灯者、贴撤离布告的人,还缺能对上的证据。
「我们有个活证人了。」穆沉道。
「还有一个犯了错、刚差点死的人。」高远山补了一句,「别把他变成另一张只会替我们说话的纸。」
任青靠在廊柱旁,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问:「东棚的人有没有死?」
「今天没有。」许禾说,「妇人和孩子都救回来了,但受伤和灰风风险还要查。」
他用没伤的手遮住脸。
「我以为就是亮个灯。」
灵曜把卷轴转向北站外头。先前被红灯误导的居民仍在重新绑固隔尘布,没有人有余裕欢呼。
「末日里最贵的话,就是『我以为』。」
它顿了顿,金字又浮出一行。
「幸好今天还有人有机会,把下一句说成『我去补救』。」
任青放下手,请许禾在他的证词后面加一行:他愿意待伤处获得评估、路段确认安全后,在值守者陪同下指出自己接线的位置。许禾接受记录,但不允许他以此交换免责,也不准任何人再钻进塌井。
——
傍晚前,高远山回到街尾。
阿稻正带两名路过的人核对东转角的照明交班。她没有答应把灯拿走,只让对方在帐上写清去处与能走的已核路段。
「墙里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