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第三声不是回答
北站的红灯亮起第二次时,有人已经抱着铺盖冲出了住棚。
「往哪边走?」那妇人一手牵着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木箱,「是不是又要撤?」
没人能回答她。
外侧两点红光隔着灰幕,一前一后亮着,像有人正站在看不见的路上,提灯等他们过去。
许禾拦住通往外廊的门。
「今晚没有新的撤离令。先回已核过的内侧位置,照名册点人。」
「那灯为什么亮?」
「不知道。」她说,「所以更不能跟着走。」
无线电传来高远山的声音。他还在街尾店里,听见了守卫转述的两长一短。
「把敲声和灯亮的先后分开记。有人看见才算有人看见,别替两件事编成一个故事。」
灵曜已离开柜台,金纹在夜色里收成一道细光。
「老头,你现在教人不说故事,倒来管本卷的饭碗了。」
「你先把人守住。」
「放心。本卷不收故事税,只收乱跑的人自己长记性。」
——
北站东棚,阿匀正扶着妹妹坐回墙内。膝盖上的伤布仍在,少年连站直都费力,却把先前那张假撤离布告的事记得比谁都牢。
「刚才有人说灯亮三次,就是西口开了。」他对许禾说,「是站外的人传进来的。我没看见说话的人。」
「谁传给你的?」
「值守廊外那个提水的大叔。他说也是听来的。」
许禾记下这条传话路径,没有把大叔当成布线的人。穆沉带守卫逐户清点,连廊下暂睡的两名过路者也算进去。有人少了一只鞋,有人落了水壶,但人还都在。
灵曜停在昨天救出任青的灰砖墙外。塌落的铁板仍压在坑里,木楔歪斜,西端深沟根本没有修好。它沿外墙已看得见的裂隙探去,能辨出两条细线在另一侧转向,却看不见深埋墙后的终点。
「不走井下。」金字亮起,「许禾,北面外台有没有能从地面接近的检修口?」
「有一扇老百叶窗,外头连着低台。白天只核过前半段,后面还没去。」
「那便先核前半段。」
穆沉将红灯所在位置标在地图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两处红灯都在住棚外侧,偏偏照不亮棚门。若有人真想引人撤离,这两盏灯反而把通往西面废坡的积灰映得最清楚。
「像路标。」他说。
「也像钓饵。」灵曜回道,「差别只在谁先咬钩。」
——
第一声长敲响起时,老百叶窗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声比第一声沉,窗后传来金属刮擦。
短响落下,东棚的第一盏红灯熄了;第二盏却还在亮。
站在安全廊道上的许禾立刻按住通话器:「记时。第一灯熄,第二灯未熄。不要说是同一条线控制。」
穆沉用炭笔在图上点下三个小点。
「会不会是风吹得线自己动?」
「你看风有没有替它收工。」灵曜写道。
它飞到已核低台上方,透过百叶缝看见一片发亮的薄金属。那不是什么神秘符号,而是一枚磨得发白的旧弹片,旁边拴着一根比头发粗些的拉线。线从锈孔折往西侧;每被拉紧,弹片便擦过铁框。
这能解释眼前的敲击,却不代表先前每一声都出自同样装置。
「有东西会敲。」灵曜转向众人,「但敲的人不在这扇窗前。」
它没有拉那条线。西面未核的墙后连着什么,谁也不知道;若一扯便使老百叶合拢,站在下面的居民就得替好奇心付帐。
许禾叫人封住百叶下的候风角,把附近的人移往已查稳妥的内廊。两名守卫从外侧地面能到达的位置观察铰链,并不爬上低台冒险。
就在最后一人离开窗下,第四次拖长的刮擦忽然响了。
老百叶向内一折。
一股裹着细灰的冷风,从棚顶破开的旧接缝直灌进来。
——
「护住孩子!」
穆沉刚喊完,棚角那块先前用支杆暂固定的隔尘布被风掀起。支杆一端脱出木槽,朝正在搬水的妇人肩上倒去。
灵曜金光一转,将支杆短暂托在半空,又把妇人从落点挪到已清空的内廊。木槽边缘接着崩出一串碎屑,原来立支杆的位置根本承受不了这次侧风。
「后退!别拿身子去顶!」
它把金字挡在众人眼前,没有假装能靠光芒替整座住棚换掉老化墙骨。
许禾让熟悉棚架的两名值守者去取备用木撑,其余人带着孩子退到背风侧。穆沉与另一人先将布的松端从不承重的旧环扣上解开,减少兜风,再在仍可承力的实木柱旁固定。布边有一道裂口,当晚只能遮住一部分灰。
阿匀看见妹妹咳起来,咬牙想去拉布,伤膝一软,差点跪倒。
「你坐着报人数。」许禾把交接板塞到他手上,「站不稳就别抢木工的活。」
他低头点数,数到一半突然叫:「水桶旁的阿莲姨不在!」
刚被灵曜救开的妇人正在内廊外侧喘气。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擡手应了一声。
「在!我在!」
阿匀重新数过,声音终于稳了。
灵曜看着他。
「懂了?会数人头,也是一门比乱点灯便宜的本事。」
——
灰风稍缓时,内廊里有人埋怨:「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灯全砸了?没灯就不会有人被骗。」
阿匀抱着交接板,擡头看了眼妹妹。她正靠在柱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块没亮的旧灯罩。
「没有灯,夜里回来的人也会摔进坑里。」他小声说。
穆沉接过那本被汗浸湿的名册。
「所以要管的是谁能开灯、谁能改路,不是把所有需要光的人一起关进黑里。」
灰风稍缓后,许禾没有宣称棚子安全。她安排留在背风侧的居民分时观察布边、支杆与呼吸情况;外侧老百叶仍列禁近,伤者若有不适需另行评估。
穆沉从可安全接近的一段外墙找到另一件东西。
不是信,也不是写著名字的牌。
是一个绑在墙外旧支架上的小电池盒。盒盖用新的黑色布胶带固定,细线通往第二盏红灯所在方向。盒内一节电池已发热,剩下的电量不多;旁边有个简单的机械接点,与任青先前接过的旧线盒并非同一位置。
「所以隔离了任青那段线,灯照样能亮。」穆沉说。
「至少第二盏有这条可能的供电路。」许禾答,「还没确认整段怎么接,不能替第一盏下结论。」
他们让值守者记下电池盒位置与外观,从安全可及处停止它继续供电,保留可辨的接线状态;没有冒险向西追进灰里。
高远山透过无线电听完,问了一句:「任青能听见你们吗?」
「人在内廊,有人照看。脚还肿着。」许禾说。
「那让他隔着安全距离看画下来的接点,别叫他带伤走。」
任青看了守卫照位置抄下的草图,辨认许久。
「那个接法……不像我做的。」
「你能确定?」穆沉问。
「不能。我只认得自己昨晚绑的那两处,别的没有碰过。」
许禾把这句原样记下,没把「不像」改成「绝非」。
任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雇我的人说,不论灯最后亮不亮,都不能把西线全拆了。说要留一条……退回来的路。」
「退回哪里?」高远山的声音从电台传来。
「不知道。他没说。」
灵曜停在半空。
「看来那人连退货都有规矩,偏偏不肯写收件地址。」
穆沉没有跟着笑。他望向地图:北站西线、旧货运口、北水塔退货口,都有尚未查明的通道或旧设施;名字里带个「退」字,不代表三处真能走通。
「可他要保留西线,」穆沉说,「今天还在从外头动它。」
「对。」许禾将草图折起来,「至少有人不想让我们把这段装置全部停掉。」
——
接近子夜,北站各棚再次核完人数。
新隔离线已设,两盏红灯都不再作道路提示。破布仍需补,老百叶未修,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