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夜回在一栋公寓顶楼停下了步子。
他熟练地翻身从天台的维修通道一跃而下，踩着露台边缘，整个人高挑的身形拉开笔直的折线，轻而易举地翻进了客厅敞开的落地窗里。
「哐当。」
特大型保温箱被夜回流畅地卸了下来，丢在客厅一尘不染的浅色木地板上。
扯开魔鬼毡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随着箱盖被掀开，大片干净的冷气登时散了开来。弗兰坐在防撞泡沫垫底端，他维持着环抱着膝盖的姿势仰起脸，灰彤色的眼珠子涣散地向上翻了翻，呆呆地盯着把脑袋探过来的夜回，一声不吭。
「…出来。」
夜回面色不改地扔下两个字，顺手将喝得精光的利乐包压扁，随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时，客厅那张莫名高档的灰色布艺沙发上，传来了细微的咔嚓脆响。
那是类似于嚼薯片的动静。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穿着宽大深灰色连帽卫衣与破洞牛仔裤的身影。
仿佛刚睡醒般乱糟糟的焦糖色微卷狼尾发从兜帽边缘翘出来，随着她的动作，头部两侧生着的两对软乎乎的羊耳朵微微耷拉着。
听见动静，未明菲亚（Hitsumei Fia）微微转过头，那双一字型横瞳的眼神此时有些失焦。
那种眼神盯着人时，本该带着不可预测的压迫感，但配上她此时斜躺在沙发靠垫上半死不活的姿势，反而更像是一个天天加班到灵魂出窍的重度社畜。
菲亚白皙的手指从放在扶手旁的大帆布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由她从附近办公大楼与医院收集来的怨气凝聚而成的情绪饼干，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嚼碎。
「……带回来了啊。」菲亚的音调没有丝毫起伏，甚至连嘴唇都懒得动太大弧度。
夜回没搭理她，只是倚在墙边。
弗兰眨了眨眼，那条破了大洞的大腿僵硬地动了动，整个人慢吞吞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刚一站定，那张嘴就又不自觉地自顾自嘟囔起来，音调切换得飞快。
「结果还是被装箱送回来了捏。」
大概是思维转换得太激烈，弗兰脑袋侧边的那枚巨大六角螺帽毫无征兆地自己向外滑出。
喀喀喀、喀。
这下可好，他脑袋里的杂音瞬间像故障的收音机一样剧烈炸开，连语速都快了三倍不止。
「快点去拿抹布！箱子里脏死了！」
「抹布……抹布应该在厨房……可是厨房好黑喔……」
「黑个头，把灯打开！顺便去冰箱看看！」
「摸一下插座。」
「唉，为什么？」
「摸一下！」
「…才不要。」
「我感觉肚子在弹跳……」
毫无逻辑的声音同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吵成了一团，弗兰那张茫然的脸甚至微微抽搐了起来。
靠在墙边的夜回脸上不见半分异样，随着食指轻划，一抹血雾如轻柔的丝绸般拂过弗兰的脸。
「喀喀喀。」
干涩的摩擦声后，螺帽完美的归位，喋喋不休随之戛然而止。
这时，沙发上的未明菲亚也动了，那对比较大的上耳微微向前一抖，整个人像个滑行的小动物般从沙发上溜了下来，踩着脚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弗兰身侧。
「夜回，精准。」
未明菲亚的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踮起脚尖伸手捏住弗兰脑袋的螺帽。
她用一种像是在微调收音机频道的动作，把弗兰的螺丝往反方向回拨。
「喀。」
「…那是因为我肚子饿了，笨蛋弗兰。」
来自本人直抒胸臆的一句话，完成自己骂自己后，弗兰终于老实收了声。
未明菲亚满意地收回手，顺手从自己卫衣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块特地留给他的、散发着『周五下班前被主管留下来开会』怨念风味的情绪饼干，面无表情地塞进弗兰嘴里。
「吃，去厨房。」
被塞了满嘴饼干的弗兰一边嚼着带着鸡汁味的怨气，慢慢挪进了开放式厨房里。
未明菲亚的两对羊耳朵微微向下耷拉着，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啪嗒。」厨房里传来了微弱的开关响。
客厅里的夜回大步走到沙发旁坐下，手指拎着一盒新摸出来的鲜奶，把塑胶吸管咬的咔嚓作响。
几秒后，弗兰那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唔，冰箱里面，除了白色的盒子，什么都没有。」
夜回头也不回的对着厨房应了一句。
「冷冻库有微波便当，白色的盒子。」
「白色的盒子……啊，是白色盒子。」
「上面写的『４』，可是，弗兰不认『４』，可以把它泡软了吃吗？」
「不可以，那个泡不软的。」
「弗兰好冷。」
「冷就闭嘴，手都快掉了还在讲烂梗。」
「右手臂要掉下去了，弗兰，快点把钢针找出来。」
「嗯，摸到了。」
「指头黏糊糊的，钢针……钢针在哪？」
一只混杂着像烧焦薯片气味的手掌，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弗兰那条快要掉落的右手臂。
菲亚那双一字型的横瞳死死盯着弗兰，脸上没多少表情。
她一边用左手把散发着鸡汁味的黑色小饼干塞进弗兰嘴里，一边伸手从自己的卫衣大口袋里摸出那枚沾血的钢针，塞回弗兰手里。
「吃。」菲亚的语气平得像弗兰的心电图。
被塞了一嘴的弗兰眨了眨眼，嚼着喀擦作响的饼干。
在怨气的滋润下，脑子里那些散乱的齿轮仿佛被卡回了正确的槽位，眼神彻底静止了下来。
「弗兰很棒，菲亚也很棒。」
「嗯。」
「叶思卡契只能棒一半。」
「喂。」
过了一会弗兰慢吞吞地挪到客厅的茶几旁，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大一号的衣袍角被他整整齐齐地收拢在膝盖周围，把那处破了大洞、正隐约露出白色的右膝盖勉为其难地遮挡了一下。
菲亚像只大号的焦糖色猫咪一样，无声地跟了过来，随手把那大帆布包往沙发上一丢，自然地折回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
菲亚那双耷拉着的羊耳朵随着微波炉「叮」的同时抖了一下。
她安静地用手指直接拿着塑料便当的边缘走出来，指尖微微发红，但本人仿佛毫无知觉，那盒热气腾腾的黑椒牛柳便当被放在餐桌上，她顺手拿了筷架放在一旁。
做完一切的菲亚默默的走过来，屈起膝盖坐在弗兰旁边，四只羊耳朵因为心情平静而微微向下耷拉着。
弗兰擡着左手，用完好的手指捏着钢针，歪着脑袋木讷地用牙齿咬住线头，一把扯直。
夜回在一旁看着，将压扁的利乐包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随后，默默地伸手进运动服外套的内衬口袋，抽出来时指尖正夹着一小卷全新黑线。
他没有起身，只是大拇指与中指扣紧。
「啪。」
黑线精准弹在弗兰面前，在木质表面上弹了几下，最后稳稳地滚到了弗兰那只正捏着钢针的左手边。
弗兰眨了眨眼，垂下视线，隔了很久才悠悠吐出话。
「新的线耶。」
「那可以把旧的扯掉了，第一针要从翻开的皮层下面穿过去。那块区域现在不会痛了，弗兰。然后绕过原本的针孔，拉紧。」
菲亚坐在一旁看着，她那两对羊耳朵突然朝着夜回的方向竖了起来。
「叶思卡契．伊万。」菲亚的一字瞳冷冷地转向沙发上的青年。
「你没帮他，你个凑奶娃。」
夜回靠在沙发上，半张侧脸在客厅明亮的灯照下显得有些透明。
隐在黑发底下的窄尖耳朵随着菲亚的指责轻轻地弹动了两下，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擡，只是盲操着摸到沙发缝隙里的遥控器，随手一按。
客厅墙上那台液晶电视随之亮起，冷白色的萤幕光线瞬间照在三人脸上。
电视里，深夜档的猎奇综艺节目正放着聒噪的音效，台下的罐头笑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