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三分。
微弱的蓝光从极简风格的床头柜上散落开来,照亮了没入半面阴影的极简卧室。动态桌布上的小猫正不知疲倦地左右晃着脑袋,圆滚滚的眼珠在亮起的萤幕里眨巴眨巴。
「哼、哼嗯嗯嗯嗯呃啊啊啊啊!!!」
夹杂着喉音的哀嚎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声音穿透了公寓的气密窗缝隙,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扯断了御影实檎仅剩的睡眠。
她三点才躺下。
被铺上的棉被动了动,御影睁着眼,眼底布满粉红的血丝,沉着脸盯着天花板上线条俐落的嵌入式灯槽。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右手五指在棉被外慢慢收拢,随后一把抓住了那支还在尽职晃着猫头的手机。
按压电源键的响动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萤幕熄灭,房间重新跌回灰暗的色调中。空气中残留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腥甜味,那是昨晚【垢尝】被拔除时的怨气残渣。虽然很淡,但对于忙碌了一整夜的退魔师来说,这股味道就像是黏在干净衣服上的污渍一样明显。
一想到那是【垢尝】的味道那就更加令人不悦了。
御影掀开被子坐起身,银黑色的中短发因为压迫而有些凌乱,几缕发尾参差不齐地翘着。她伸手将头发往后抓了一把,露出那双带有深色底色与彤色眼纹的眼睛。
那双眼此时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
她踩着有些发硬的步伐走出卧室,全新铺设的浅色木地板脚感扎实,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哼、哼——噢齁齁齁齁!!!」
片刻后的哀嚎更加用力了。
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晨光还没完全照进来。空气中一团阴影正在像水波般扭动扩散。
「~」
刚结束近区巡逻的拾玖从影子里一点一点挤了出来。它将自己幻化成一只卡通画风的幽灵,身子一挺,像只在水面游动的鸭子,慢悠悠地朝餐厅飘去。
餐厅中央,一只近乎成年男子高的大型白狗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
大狗身上覆盖着厚实的鬃毛,从脊背往下,纯白色的毛发逐渐过渡成一种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那是与无数恶鬼厮杀后,妖力浸透毛发留下的印记。
此时,这只平日里足以让低阶妖魔闻风丧胆的犬鬼——阿忍,正两只尖耳朵紧紧向内贴着,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珠斜斜地瞟向一旁,竭力避开从走廊走过来的那个身影。
一叠厚厚的硬皮古籍被它稳稳顶在头顶,脖子上还挂着一块临时从纸箱上扯下来的木牌,上面用黑粗麦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我不该因为限定抽歪就发出惨叫』。
拾玖飘到它面前,半透明的身体在空中悬停。它两只短粗的手臂一耸,给了阿忍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接着甚至嫌弃似地往后飘了半吋,拉开距离。
阿忍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头顶的书本发出危险的倾斜声。它巨大的暗红色尾巴在干净的木地板上轻轻扫动,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向同伴求救。
拾玖没再理它,身子在空中顺畅地划了个圈,直接朝双门冰箱飘去。它脑袋一低,前半个身子刚融进光亮的冰箱门里,尾巴尖就传来一阵扎实的阻力。
御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旁,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拾玖的尾巴尖,面无表情地将它整只慢慢从冰箱里拔了出来。
拾玖飘在半空,原本浑圆的身体随着御影的动作拉长,随后瞬间垮了下去。
它嘴角向下撇,露出一副随时准备大哭的委屈模样,像个刚被抢走玩具的小孩。
御影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对着冰箱门扬了扬下巴。
那里用磁铁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她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字体端正。
「禁止非实体状态直接穿透冰箱」。
她收回目光,松开拾玖的同时顺手拉开冰箱门,冷气夹杂着淡淡的乳制品香气扑面而来。
她从最上层拿出一瓶贴着【好宝宝一百分!】红贴纸的牛奶,塞进了拾玖的小短手里。顺手在它Q弹得像果冻一样的肚子上撸了一把。
手里的重量与肚子上的触感让拾玖的委屈瞬间蒸发。它抱着牛奶瓶,半透明的面孔一扭,嘴角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眼角弯出一个极为挑衅的幅度,围绕着还在罚蹲的阿忍跳了一圈滑稽的步伐,半透明的尾巴在空气中甩得啪啪作响。
阿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紧绷着狠狠瞪视眼前的小黑影子,眼底的黑眼仁气得生生往上吊了过去,上翻的眼角被扯得极紧,在纯白鬃毛边缘暴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御影没去管它们的打闹。她走到餐桌旁,伸手拉开了黑色侧包的拉链。
咒纸的厚度不对。她面无表情地探出长满细小老茧的手指,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毁了一半的残渣,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侧包底部的仪式用短剑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晚点需要重新打磨。最后是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盖有「退魔师协会」钢印的委托书。
确认完毕后,她啪的一声拉上侧包,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餐厅里响起。
随后,她转向了厨房的瓦斯炉。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餐厅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
大口大口啜着泡面,热气蒸腾上来,让御影带有彤色眼纹的双眼隐在薄薄的雾气之后。她盘腿坐在长椅上,捧着塑料碗的双手布满了细小的伤痕。那些都是经年累月与咒力、利刃打交道留下的老茧。
她吃得很专注,甚至显得有些机械。对她来说,进食只是维持这具二十八岁人类身体运作的必要工序,与美味无关。
哦不,好像是下礼拜生日,所以应该是二十九?
她半虚着眼,没头没脑的想道。
阿忍顶着一叠厚厚的书,依然蹲在御影身旁。沉重的书籍压得它脖子有些发酸,但它不敢动,只能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身边这具毫无表情的啜面机器。
「阿实,我知道错了嘛……」
大狗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此时却充满了试图讨好的卑微。
御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捧起塑料碗,仰头将最后一口带着辛辣味的汤汁喝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啪的一声放下空碗。
没有放回桌面。那只沾着红油的塑料碗被她精准地扣在了阿忍头顶的那叠书上。
顶上荷物,再加一。
阿忍局促地缩了缩脖子,这一缩上方的油水顺着边缘滑落,差点滴到它白色的鬃毛上。它连忙定住身体,大舌头在嘴边舔了舔,一动不敢动。
「什么时候能把打起架就不知分寸的问题改掉,我再相信你。」御影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嘴角与指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大狗身上「把委托人的退治请求变成拆迁事故,不愧是你,阿忍。协会今早发来的扣款通知单上,数字后面多了三个零。」
「欸、欸嘿……?我、我先拿去洗手台……」
阿忍那张毛茸茸的大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尴尬的笑容。它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头顶的平衡,一边用两只前爪撑着地面,踩着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小垫步,挪动着庞大的身躯朝厨房溜去。书本和瓷碗在它头顶发出危险的倾斜声。
御影看着它逃跑的背影,擡起手,大拇指与中指重重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客厅角落的阴影深处,拾玖已经将自己缩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史莱姆,只露出半边圆滚滚的身子,正对着空气缓慢而安静地吐着泡泡。每吐出一个泡泡,空气中微弱的妖力残渣就会减少一分。
简单收拾了餐桌,御影起身走向隔壁的书房。
那间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墙壁四周整齐排列着订制的木质书柜。书柜里没有普通的文学作品,全是泛黄的古籍、拓印本,以及一卷卷用麻绳捆绑的卷轴。空气里充斥着干燥纸张与防虫防蛀的樟脑香气。
御影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桌上那台外壳俐落的笔记型电脑。
萤幕的光线在她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