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一话 自称为英雄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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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点十七分。
台湾的夏天，把高三（2）班晒得一片白亮。窗帘没拉全，光斜斜扫进来，刚好落在讲台旁那张空了一个月的座位上。桌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写过「黄君语」三个字，后来被谁的袖子蹭掉了，只剩一道弯弯的痕，看起来有点像马尾。
上课钟响。班导师清了清喉咙，又从公文夹里抽出那套这个月已经讲过不知道几次的说词。
「今天还是没有黄君语同学的消息。」他尽量把语气放平，「大家不要胡思乱想。老师已经联络到她的家长了，她出了车祸，还在休养。好，先上课。」
后排有人压低声音接话：「休养一个月？该不会是私奔了吧。」
「听说她男朋友也一起消失了欸。」
「外星人啦。」有人笑出来，「紫马尾被外星人带走了。」
笑声很短。吵了一阵之后，黑板上的粉笔声又响了起来。今天上三角函数，可惜三角函数救不了那个空位。
章瑾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十九次往那张桌子看了。笔记本边缘被她用笔尖画了一圈又一圈，圈里没有公式，只有一个描了又描的「语」字。
（君语，妳到底跑哪去了啊。电话打不通，讯息已读不回，妳家楼下的灯一个月没亮过。这已经不是跷课能解释的了吧。）
她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粉笔灰落在眼镜框上，白白的一层。
她们从国小就认识，到现在几乎没分开过班。以前的黄君语是班上公认的阳光优等生，成绩稳居前三，运动会上笑得最灿烂，直率到有点傻，谁被欺负她一定第一个站出去。章瑾萱因为家里的事，老是绷着一张脸，是君语天天拉着她一起吃便当、写作业，还用那种元气满满的声音说：「小萱不笑的时候超可怕的！来，笑一个！」
她们一起吐槽无聊的班导，一起在模拟考前夜把便利商店的关东煮吃个精光，也一起爬上天台聊长大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那时候君语的笔记本里画的是可爱的插画和整齐的公式，从来没出现过骑士、怪兽，更没有「正义的英雄，飒爽登场！」这种羞耻到想从四楼跳下去的台词。
一切都是从那个叫梦人的家伙出现之后才变的。
两人是在KTV联谊上被介绍认识的。那家伙冷淡又爱吐槽，却敢当着瑾萱的面跟君语认真辩论「特摄里的正义到底是什么」，还带她去看幼稚的英雄秀、买一堆会发光的周边。君语的笔记本从此多了披风和必杀技的名字。成绩虽然还在前段，跟瑾萱相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瑾萱每次看到都牙痒痒的，吃醋吃得藏都藏不住。
（要是没有那个男人，君语现在一定还在跟我一起吐槽作业，继续当她那个稳拿第一的笨蛋。）
她越想越气，连导师点名都没听见。后排那套「私奔外星人」理论还在继续发酵，可是只有她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昨晚她又偷偷绕去君语家楼下，二楼的窗是黑的，君语的父母站在窗后一脸担忧，那表情分明就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们也不知道」。
（肯定又是那个男人的错。社会新闻里那些恐怖情人，开头都长这样。）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很轻的声响，好像有人用肩膀去顶一扇不熟悉的门。
瑾萱擡头。
紫色马尾，围巾，俐落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月的人低着头走进教室，走得太小心了，不像回来上课，倒像借路经过。
全班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出压低的惊呼。班导师的粉笔停在半空中。
「黄君语同学？」老师愣住，「你……身体好了吗？出车祸后的复健……」
紫马尾擡起头，笑得很生硬，简直像从别人脸上借来的。声音比记忆中低，还有点沙哑。
「……嗯，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章瑾萱的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那截手腕，把人拽到自己旁边的空位。手腕比记忆中细，却透着一股不该出现在高中女生身上的力道。
「妳这一个月到底跑去哪了？」她压低声音，急得几乎咬到舌头，「妳跟梦人去哪了？我快担心死了！妳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去妳家楼下看灯有没有亮吗？妳爸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被抓住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这截皮肤到底是谁的。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
「……抱歉。让妳担心了，瑾萱。」
瑾萱的手松了一点。
（瑾萱？）
君语从来不叫她全名，都是叫「小萱」，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撒娇喊「萱妹」。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别人的。坐姿也怪，背挺得太直，膝盖并得太紧，活像第一次穿裙子的人在跟地心引力商量。讲话也少了平常那股元气满满的中二劲，多了种硬压下来的冷静。
她瞇起眼，凑到耳边。洗发精的味道还是君语的，可底下藏着一丝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
「妳是不是被那个梦人欺负了？」她问，「老实说，是不是他把妳怎么样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男人，总觉得是他把妳带坏的。」
那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根默默红了起来，红得太老实，完全不像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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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这具身体听到「梦人」两个字，反应也太大了吧。）
梦人坐在黄君语的座位上，掌心全是汗，汗把裙边黏在大腿上。教室的光线、粉笔灰，还有瑾萱刚刚握过来的体温，全都比他记忆中的世界更近。这具身体对靠近的东西特别会自作主张，耳根在发烫，鼻腔里满满是君语常用的那瓶洗发精的味道，香得他想把整张脸埋进围巾，又立刻用意志力把这个念头掐死。
（冷静。我现在用的是她的嘴。理性一点，别让肌肉记忆操控我。）
他干笑了两声，笑得很失败。
「没、没有啦，只是出了一点……车祸意外，已经没事了。」他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干，「梦人现在还在加护病房休养。」
瑾萱瞪大眼睛正要追问，上课铃却先一步把话截断。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瑾萱这种人才不会被一个铃声打败。
整节数学课，梦人第一次认真听三角函数。倒不是他突然爱上数学，而是君语的手指自己就会握笔，还把数字写得整整齐齐。写着写着，笔尖却在页缘偷偷画出一顶小小的头盔。他赶紧把头盔涂黑，这时后排有人盯着他的紫马尾窃窃私语。
（她的同学在看我。不对，是看她。我是来上课的幽灵。）
下课钟声比他想像中刺耳，因为这双耳朵比他原本的更灵敏。走廊上的球鞋声、贩卖机掉出饮料罐的声音，还有那句「黄君语妳真的回来啦」，统统灌了进来。他点了头，角度是君语平常的角度，点完却忘了笑。那张没表情的脸让同学退了半步，刚好让瑾萱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瑾萱拉着他往女厕走。女厕门口的粉红标志越看越大，他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瑾萱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妳今天怎么了？门又不会咬人。」
隔间门关上。裙子的问题比任何理论都实际，他用气音骂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也太不方便了吧。这裙子是要怎么处理啦。」
隔壁隔间传来一声被憋住的、很轻的气音，像有人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被听见了。完了。英雄的第一场战役，居然是在女厕。）
午休的天台风很大，风把紫马尾抽到脸上，抽得眼睛发疼。两人坐在水塔的阴影里吃便当，便当是瑾萱带的，蛋煎成了爱心形状。梦人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好吃得有点不讲道理。
（君语平常都吃这么可爱的东西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可恶，这身体又想摆英雄姿势了，忍住。）
瑾萱把筷子戳进自己的便当，故意问：「妳男朋友的情况呢？不是说你们出了严重车祸吗？」
筷子在他指间抖了一下，脸又热了起来。围巾底下，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