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间章4.5回 笨拙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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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2）班的教室里，电风扇转得很响。
第四节是自习课，班上有一半的人趴在桌上补眠，另一半在传纸条。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三角函数，粉笔灰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飘着。
梦人坐在君语的位子上，背挺得很直。
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木棍。
他手里握着一枝自动铅笔，盯着桌上的模拟考题本，可是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左边，也就是隔着一条走道的那个位子。
章瑾萱坐在那里。黑框眼镜，马尾，手里的萤光笔在课本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自从那天晚上在天台，他把真相告诉她之后，瑾萱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尖叫，没有报警，她只是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所以，君语还在，只是被困在你的身体里，对吧？」
「对。」
「那你最好把她的身体顾好。如果她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胖了，或者成绩退步了，我会亲手把你原来的身体从天台上推下去。」
那是瑾萱式的接受。
可是，接受了真相，不代表日常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现在，瑾萱转过头，把一张纸条放在他的桌上。
上面用蓝色原子笔写着：『中午吃福利社的炒面面包？还是去蒸便当？』
梦人看着那张纸条。
如果是君语，她会怎么回答？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炒面面包，而且还会加一句「要抢草莓牛奶！」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炒面面包。』
写完，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上几个字：『要抢草莓牛奶。』
他把纸条推回去。
瑾萱看了纸条一眼。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她没有笑。梦人看到了，那短暂的停顿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我在演。）
梦人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卡了一块海绵。他努力想扮演好「黄君语」这个角色，不仅是为了瞒过老师和同学，更是为了不让瑾萱觉得，她的好朋友已经彻底消失了。
可是他的演技太拙劣了。
他学不会君语那种清脆的笑声，学不会她把脸颊鼓得像仓鼠一样的生气表情，更学不会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温暖。
他只是个套着君语皮囊的冒牌货。
下课钟响了。
班上瞬间像炸开了锅，学生们拿起钱包往外冲。
瑾萱站起来，走到梦人桌边。
「君语，走吧。」她说，语气很平静。
梦人站起来。他习惯性地想把手插进口袋，却发现这件夏季制服的裙子上根本没有口袋。他尴尬地把手放下，点了点头。
「嗯。走吧。」
他没有像君语以前那样，亲暱地挽住瑾萱的手臂。瑾萱也没有伸出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 ★ ★
▼2
福利社的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梦人和瑾萱好不容易抢到了两个炒面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走到中庭的花台边坐下。
夏天的风很热，吹在脸上黏黏的。梦人脖子上那条旧旧的红围巾，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无比突兀。已经有好几个经过的学生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
「妳真的不把那条围巾拿下来吗？」瑾萱打开面包的塑胶袋，声音没有起伏。
「……不拿，这是她存在的象征。」梦人闷闷地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但他死也不会拿下来。
这条围巾，是那天下午两点零三分的证据。是君语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只要围着它，他就能感觉到君语好像还在他身边，好像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因为天气热而抱怨的脸。
而且，这条围巾也是他的「战袍」。只要戴着它，他就有勇气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举起那把粉红色的左轮手枪。
瑾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太了解梦人了，这个家伙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把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递给梦人。
「喝吧。妳刚才纸条上不是说要抢这个吗？」
梦人接过牛奶。包装盒上印着一颗大大的粉红色草莓，看起来甜得发腻。
他其实不喜欢喝甜的。他喜欢黑咖啡，或者无糖绿茶。草莓牛奶这种东西，是君语的专利。以前他们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君语总是会买一盒，一边吸得呼噜呼噜响，一边抱怨数学题太难。
他看着那根粉红色的吸管。
（我必须喝下去。）
他闭上眼睛，把吸管含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大口。
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浓郁得让人想咳嗽。他强忍着那股不适，把牛奶咽了下去。
「好喝吗？」瑾萱问。
「……嗯，好喝。」梦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瑾萱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吃着炒面面包，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打篮球的男生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其实，妳不用勉强自己喝。」
梦人僵住了。手里的草莓牛奶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我说，妳不用勉强自己喝草莓牛奶。」瑾萱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清澈。「也不用勉强自己学君语说话，学她笑，学她写纸条。」
她伸出手，轻轻拿走了梦人手里的草莓牛奶。
「我知道妳很努力想维持原状。可是梦人，」瑾萱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摀着脸说道「妳越是模仿她，我就越清楚地意识到……她现在不在这里。」
梦人的呼吸停滞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演得够好，就能减少瑾萱的痛苦。却没想到，他拙劣的模仿，反而成了在瑾萱伤口上撒盐的刀。
「对不起……瑾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君语的膝盖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骑脚踏车摔的。
「不用说对不起。」瑾萱把草莓牛奶放在一边，拿起自己的无糖绿茶喝了一口。「妳现在住在她的身体里，这不是妳的错。那是个意外。」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妳要记住，妳是梦人。妳有妳自己的习惯，妳自己的喜好。君语把身体借给妳，不是为了让妳抹杀自己，变成一个空壳。」
「可是……」
「没有可是。」瑾萱打断了他，「明天中午，我帮妳带黑咖啡。不准拒绝。」
梦人擡起头，看着瑾萱。
瑾萱的脸上没有笑容，但那种紧绷的距离感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会在君语做傻事时，一边翻白眼一边帮忙收拾烂摊子的章瑾萱。
「……好。」梦人觉得眼眶有点热。他用君语那哑哑的嗓音说，「谢谢妳，瑾萱。」
「少肉麻了。」瑾萱别过头去，「我只是不想看妳每天中午喝草莓牛奶喝到想吐的样子，太蠢了。」
★ ★ ★
▼3
下午是体育课。
这对梦人来说，是比吃便当更难熬的关卡。
操场上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女生们穿着短袖运动服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在树荫下做热身操。
梦人站在队伍最后面，浑身不自在。
这件运动短裤太短了！短到他只要一弯腰，就觉得大腿根部凉飕飕的。他拚命往下扯裤管，但这块布料就是不肯合作。
而且，他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红围巾。
「黄君语！」体育老师，一个晒得黑黝黝的壮汉，吹了一声口哨，「三十几度妳围围巾？不热吗？拿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梦人身上。
梦人的背脊僵硬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围巾的边缘。
「老师，我……我感冒了。喉咙痛。」他随口扯了一个谎。
「感冒还来上体育课？去旁边休息！」体育老师挥了挥手。
梦人如释重负，赶紧躲到了大榕树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