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十话 借来的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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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仓库的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外套还披在莉音肩上,肩线处垮着,袖子长得盖住了整只手。菲尼克斯走在前面,两手插在口袋里,一路没回头,也没说话。港口那场火和警报留在三公里外,仓库里只有一股水泥粉与生锈铁条的味道。
「睡那边。」菲尼克斯用英文说,下巴朝角落的一堆旧棉被点了点,「水在桶子里,馒头在袋子里。不要碰到工具。」
说完,他就走了。莉音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那堆棉被,确认那真的是给他睡的,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有灰尘的味道,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有一个月没有睡在任何软的东西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菲尼克斯都在傍晚回来一趟。他一句话也不问,只是把一个塑胶袋放在铁桶上:两颗馒头、一瓶水,有时候多一块卤蛋,大概是工地午饭剩下来的。放完就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莉音后来才发现,这个男人每天夜里会回来一次,站在仓库门外,把耳机摘下来,过一会儿再戴回去。他在听什么,莉音一开始以为是外面的动静,后来才明白,他是在听里面,听这个陌生人还有没有在呼吸。
(……真是个怪人。)
他缩在棉被里,装睡,没有拆穿。
第三天夜里,莉音的身体出事了。
先是胸口。像有一块烧红的炭卡在肋骨底下,每一次呼吸都往肺里烫。接着是喉咙,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是一口带火星的血。那些火星落在棉被上,把布烧出几个小洞。他想爬起来,手一撑,才发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窜,一条一条,像有火在血管里乱跑。
(不……不是现在……)
这是犹大那笔帐。每隔一段时间,契约就会来讨一次利息,他心里清楚。
他蜷成一团,咬住被角,不想出声。可是喉咙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他的嘴自己动了,哼出一句调子。
是那一小段,伊琳娜的调子。
铁门被人敲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听起来像一道警告。
「别唱。」
门外的声音很低。
「……我在哼。」莉音喘着气说,「不是唱。」
「那也不行。」
「你进来啊。」他骂,「你站在外面吵什么!」
门外沉默了一下。莉音听见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那个人似乎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不进去。」菲尼克斯说。
「为什么?」
「你唱的时候,整个货柜像个烤炉。」
莉音闭上眼睛。他想笑,可是笑也烧喉咙。
这个人在门口站了一整夜,没有进来,也没有走。直到天亮,莉音的烧退了一点,才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回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有一杯温的豆浆,吸管插好了。
(……真是个怪人。)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次,这一次是笑着说的。
★ ★ ★
▼2
第四天傍晚,核伤的情况更糟了。
莉音趴在棉被上,衣服都湿透了,额头烫得能煎蛋。他眼前的东西都在晃,仓库的灯一圈一圈散开,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他梦见自己又躺在那张金属台上,白袍的人拿着板子,在玻璃外面记录。他梦见妹妹,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挥手。
然后有一双手把他整个人抄了起来。
那双手很大,手臂上都是水泥粉和擦伤。他被扛到一个很宽的背上,头靠着肩胛,听见一种金属在皮肤底下微微震动的声音。很吵。他想骂,可是没力气。
「忍一下。」背着他的人说。
夜风。街灯。楼梯。又一层楼梯。
他听见门铃响,听见钥匙,听见有人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那人回答得很急,说的是同样听不懂的话。接着是光,黄色的,暖的,从一扇打开的门里流出来。
「欸?」
一个女人的声音。
莉音半睁开眼睛,从菲尼克斯的肩膀后面,看见一个粉红色短发的女人,穿着护士服,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她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被扛在男人背上的、浓妆掉了一半、睫毛膏糊在眼角的「少女」。
她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菲尼克斯。
「你捡了一个妹妹回来?」
菲尼克斯的脸僵住了。
「……不是。」
「是哥哥。」莉音沙哑地说。声音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他用尽力气,把头擡高一点,「……我是哥哥。不,不要叫我妹妹。」
他说完这句话,又倒了回去。
菈菲亚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进来。」她说。
她让菲尼克斯把人放在自己的床上,那是两张单人床中靠窗的那张。她把菜放在桌上,洗了手,什么都没问,没问这个人是谁,也没问他从哪里来。她只说了一句:
「你先躺下。」
然后坐到床边,把手放在他胸口。
白光从她的掌心亮起来。
莉音感觉到一股温度,很暖,不像火,像冬天晒过的棉被。那团光顺着胸口往下,包住他肋骨底下那块烧红的炭,包住他喉咙里的血味,包住皮肤底下乱窜的那些火,把火一点一点安抚下来。
他的呼吸平顺了。
但是有一个地方,光怎么也进不去。
菈菲亚皱起眉头,手在他的胸口停了很久。她看着那里的皮肤,领口下露出一道旧的疤,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些放射状的纹路。她轻轻按了一下,光亮了亮,却像撞到一面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
「这个……」她小声说,「我治不了。」
「我知道。」莉音闭着眼睛。
「这不是伤。」
「对,不是伤。」他苦笑,「是代价。」
菈菲亚没有再问。她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一点白光,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
「我只能治现在在痛的。」她轻声说,「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东西,我碰不到。对不起。」
「已经够了。」莉音说。他睁开眼睛,眼睛烧得发红,却很清醒,「谢谢。至少今晚,不用再咳了。」
菈菲亚点点头,起身去倒水。她背对着他,似乎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也是使徒吧。」
莉音没有回答。
「我看见了,」她说,「你的火。我也是。」她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背,没有展开翅膀,只是比了一个位置,「环天使,菈菲亚。你不用说你是谁。」
莉音盯着她,过了很久。
「……在公司,」他哑着嗓子说,「我们不叫使徒。」
「那叫什么?」
「实验体。」他说,「或者是歌手。他们把我关了好几年,要我照着他们写的稿子唱。」
菈菲亚拿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问那是哪家公司,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出来的。她把水杯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但使徒不是谁的棋子。你也不是商品。」
莉音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水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那我是什么?」
菈菲亚想了很久。
「你是被神祝福过的人,去过自由的人生吧。」
莉音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被子里缩进去,在黑暗里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痛,他没有放开。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流。
(被神祝福过的人……)
他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来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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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等莉音睡着,菈菲亚把水杯换成新的,在床头放好,轻轻关了小夜灯。
她走到阳台,菲尼克斯站在那里,背对屋子,两手撑着栏杆,看着对面那排晾着衣服的窗户。夜风把他的金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拨。
「他是谁?」菈菲亚站到他旁边,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