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六道演武-轮回英雄- > 第九话 港口安可曲
  序章第九话 港口安可曲
  ▼1
  工地仓库的夜里,只有一盏挂在铁架上的灯泡亮着。
  火野莉音坐在翻过来的铁桶上,膝盖上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放着一支用废铁打成的麦克风。他拿布角一下一下擦着握把,擦得很慢,好像只要擦够久,上面那些敲打留下的凹痕就会自己平整。
  麦克风的头是一根空心的短管,不像舞台上那种圆滚滚的网罩。他对着灯泡看过去,管子的另一头是一小块圆形的光。
  (丑死了。)
  他在心里这么说,然后又擦了一遍。
  仓库的墙是没粉刷过的水泥,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各位天使们。字的下面,有人画了一个很小的麦克风,画得比写字认真。那是他画的。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头,没有导演,没有人会在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喊停,然后叫他「再来一次」。从那座岛上逃出来之后,他才知道这样一个房间有多难得。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了把它写上去的那个人,也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人在一个满是火光的夜里,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外套扔到他脸上。
  莉音把麦克风放回膝盖,靠上冰凉的墙。
  (三个月前啊。)
  ★ ★ ★
  ▼2
  最后一次,是第三次安可。
  岛屿实验室的灯全是白色的,亮得没有影子。莉音躺在那张金属台上,手腕和脚踝扣着环,头顶有一块玻璃,玻璃外面站着一排穿白袍的人。他们手里拿着板子,板子上写着他的名字,不是莉音,也不是阿尔乔姆,而是一串数字。
  「第三次安可,准备。」
  扩音器里的声音很平,像在报饭盒的数量。
  那天之前,他已经唱了两次。第一次他们给他一首新写的歌,要他在三十秒内把神炎唱到第二层,他唱了,台子边缘的金属熔了一圈。第二次他们把一只麦克风接上线,要他唱到第三层,这次台子整个变了形,一个站得太近的白袍被热浪掀倒在地,没有人扶,只有人记了一笔。
  他们叫那个东西「炙唱」,把它放进报告里,加上很多他看不懂的曲线。他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他们想把犹大留给他的那把火,从他的喉咙里拆下来,分装成一瓶一瓶,装进谁都能用的枪里。
  (谁都不能用。)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冬天,想起炉子上的铁壶,想起妹妹伊琳娜坐在他旁边,两只脚晃来晃去,搆不到地。想起那次车诺比之后的医院,他们躺在隔壁的两张床上,她笑着对他说,哥,你要唱给我听。想起她抢在他前面对犹大说「我愿意」的那个晚上,他连开口的时间都没有。
  他用了很多年,穿裙子,戴假发,在街头拿着破麦克风唱歌,唱给那些没有人看的路人听,唱到喉咙沙了还继续唱。他要站上萤光幕。那是伊琳娜的梦想,是那个他最讨厌的、有镜头的东西。
  「开始。」
  音乐响起来了。是他们替他写的那首,旋律轻飘飘的,歌词里有「奇迹」,有「天使」,有「大家都爱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台下会有人哭,会有人举起手机。
  他张开嘴。
  第一句,照着谱唱。
  第二句,照着谱唱。
  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住了。
  玻璃外面有人擡起头来。扩音器里的声音说:「没有照着唱,继续。」
  莉音没有继续。他没有唱那一句词。他唱的是另一首,没有词,只是一段哼出来的调子,很短,在炉子边上哼过许多次,比任何舞台上的歌都旧,旧得连音都有点走了。那是伊琳娜教他的,她每次哼完都要补一句:等我唱完,就回家。
  「等我唱完,就回家。」
  他轻轻地唱了出来。
  那一瞬间,火从他喉咙里往外冲。他们的量表量不出这种火,这是他一辈子都没放出来过的那一种。金属台上的环先红了,再软化,最后断裂。玻璃上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痕,裂痕很快长成蜘蛛网。白袍的人开始跑,板子丢了一地,有人的白袍烧了起来,有人的声音破了音。
  扩音器里有人在喊:「停!停下来!他在烧穿墙——」
  他没有停。他唱到最后一句,把整座实验室的外墙、屋顶和那些白色的灯,一起烧出一个缺口。夜风从缺口吹进来,有咸味,是海。
  (原来外面是海啊。)
  他从台子上爬起来。身上那套露肩的舞台服,已经烧得只剩半边,披在身上,像一面破掉的旗子。喉咙里全是血的味道,但他在笑。
  他踩着断掉的铁环,走到那个缺口边。底下很黑,浪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
  白袍的人从走廊两侧追上来,有人举起枪,有人在按警报。
  「安可就免了。」他对着后面那些人说,声音沙得像砂纸,「这次,是真的唱完了。」
  然后他跳了下去。
  下坠到一半,他的背后忽然一热。
  是火。神炎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皮肉像被人整片撕开一样痛,两道火焰向两侧拉长、展开,成了一对翅膀的形状。
  他从来没有翅膀。别的使徒背上长出来的是主赐的羽翼,他背上只有车诺比留下的烧伤疤痕。可是这一晚,他唱完了妹妹的调子,那把火自己找到了出口,在他背后长成了一对火焰之翼。从这一晚起,那对火翼成了他的一部分。
  火翼把他托了起来。他贴着海面飞,浪花被热气蒸成白雾。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一座涂成白色的方盒子,缺口还在冒火,像被谁咬掉一口。
  他飞不远。这对翅膀烧的是他自己的身体,飞了不到一公里,翼尖就开始碎成火星,一片一片掉进海里。最后他整个人也跟着掉了下去。
  ★ ★ ★
  ▼3
  海水比他想的冷。
  他背上的皮被烧掉了一大片,海水一浸,痛得他差点没了力气。他漂了一整夜,漂到一艘货柜船的锚链边。链子上全是藤壶,把手掌割得到处都是口子,他不管,一格一格爬上去,钻进货舱最角落的那个缝里,躲了两天。货舱里全是铁的味道,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坏掉的酸味,他一路吐,吐到胃里没有东西,再吐出来的只剩水。
  第三天,船靠岸了。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从货柜的缝里看出去,是一座很大的港口,吊车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招牌上全是他看不懂的方块字,只有货柜侧面印的一排小字他认得:Taiwan。
  (逃是逃出来了。)
  他把半边的舞台服脱掉,塞进货柜缝里,用捡来的一件大外套把自己裹起来。接着他蹲下来,把头上那两条已经纠成一团的假发扯下来。假发拉扯的时候带下几根真的头发,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手里那团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海里。
  公司手上有他的照片。他看过,在那座岛的走廊上,到处都贴着,是舞台上那一张:化了完整的妆,双马尾垂过腰,对着镜头笑。没有人会把那个人,跟一个脏兮兮、短头发、嘴唇干裂的中年男人联想在一起,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选了一个货柜堆场最深处的缝,那里的货柜叠了五层,底下的两个挨得很近,中间留了一条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空隙。他钻进去,背靠着铁壁坐下来。
  一个月,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不敢。他的喉咙每天都在发烫,像里面含着一块刚熄的炭。他试过一次,躲在缝里低声念一句「我饿了」,下一秒货柜的铁壁就红了一小块,空气里是熟悉的焦味。他吓得赶快用手捂住嘴,贴着铁壁,等了很久,那块红才一点一点暗下去。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出声过。
  他吃的是港区垃圾桶里别人没吃完的便当。有时候是半盒冷掉的鸡腿饭,有时候是一整盒没动过的寿司,大概是哪个员工订多了。他每次都等到深夜,确定巡逻的人走远,才蹲着身子钻出去翻。
  任天道的警备是穿深灰色制服的,腰上别着电击棍,三个人一组。另一批更麻烦,穿的是黑色的作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