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八话 藏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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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三〇二,夜灯还没开,窗帘被夕阳染成橘色。
梦人本来只是来探望身体的状况,顺便确认安苏亚有没有偷吃护理站的布丁。一个小时过去,他背起书包才站起来,就被人从后面扯住围巾的尾巴。
「那个……梦人。」
安苏亚坐在床上,雪白的眼睛看着他,焦点却落在他后面很远的地方。这种表情她一个月会出现两三次,梦人已经学会这时候不要插嘴。
「回去的路上,你会遇到改变你人生观的人喔。」
「……蛤?」
「还有,过马路要小心一点。头上的车子。」
「头上?被车子撞我有经验,被车子『砸』是什么新玩法?」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她松开手,笑得一脸无辜。「祝你好运。」
「妳每次都只讲一半,是哪家便利商店在发预言集点卡吗?」
梦人翻了个白眼,把围巾重新绕好。回到家还有一桌晚饭要应付,他没空陪预言家玩猜谜。
走廊另一头,贩卖机后面缩着一个戴猫耳发箍的女生,手机镜头只露出半个角。
「跟了一个礼拜,看到她每天来探望那个银毛的……」猫女压低声音,对自己嘟囔。「白狼哥要我找六道人真的是这位吗? 台北这么大,我是要去哪里找啦,喵。」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先跟到便利商店,再看要不要顺便买个三角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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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傍晚的路口人很多。梦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脑袋里还在转安苏亚那句话。
(改变人生观的人。我已经换了身体、当了英雄,还有什么人生观好改的?)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少女在跳舞。
不是什么正式的舞,就是边走边转,裙摆转成一圈,编织披肩跟着甩出去,嘴里哼着一段慢慢的调子。她穿着藏族风格的短袍,黑发编成侧辫,皮肤是浅蜜色。梦人第一眼差点喊出「安苏亚?」——太像了,连歪头的角度都像。
第二眼就不像了。安苏亚的安静是看穿一切的安静。这个少女的安静,比较像刚搬到陌生城市、不太敢大声呼吸的那种。
绿灯亮了。
少女踩着小碎步过马路,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蹲下去。
「哇……是小花猫。」
一只三花猫缩在斑马线中间,大概也被这个路口的人潮吓到了。少女伸手,猫居然没逃,还用头去顶她的手背。
「来,跟本公主回家吧。」她说完,马上摀住嘴,脸红了。「啊,对不起。这样讲是表哥教的,他说这样比较有气势。」
她是对猫道歉。
梦人忍不住笑出声,笑完才发现不对。号志的小绿人已经在闪了,少女还蹲在路中间,一台左转的黑色轿车正从她侧边切进来,没有减速。
「喂!那边的!」
梦人已经冲出去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比脑袋快,他整个人扑上去,一手揽住少女的肩,另一手连猫一起捞进怀里,用背去挡车头。
(要被撞第二次了吗?这个月第几次了?)
没有撞击声。
他睁开一只眼。引擎的声音很近,近到让人觉得烫,可是车子停在他们头顶上方,不,是车头的前半截停在空中,慢慢往旁边倾倒。
少女站在他面前。
她的右手垂着,掌缘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痕。额前的织带断成两截,掉在柏油路上,浏海底下,有一道细长的印记正在裂开。
那不是疤。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现在,它睁开了。
「——自私的人类。」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他听到小孩的、老人的、男的、女的,叠在一起,从同一张嘴里出来,整齐得像有人在她喉咙里开了六支麦克风。
「只为了抢一个绿灯,就可以不看路。」
她的视线停在后视镜上,那里挂着一面橘色的小旗。她看了很久。
「又是这种旗子。」
空气整个变红,周围的招牌、路灯、玻璃,全都在轻轻发抖。梦人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压力,连特摄片的最终头目都没有。他的腿比理智先软了。
(这就是……六道人?不对。我也是六道人。这个等级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被劈成两半的车子这时才真的掉下来。后半截砸在路边,前半截被刚才那股力道震得飞起,连同驾驶座,在他们头顶五公尺的地方翻了一圈,往下落。
「头上——」
梦人自己先喊出声,才想起安苏亚的预言,差点当场骂出脏话。
他把右手往前一伸。脑子里只剩特摄片里的画面:英雄追着从天而降的人,扣下扳机,一张网在半空里张开。
白光一闪。
掌心多了一把东西,银色塑胶质感的枪身,枪口像个喇叭,侧面还有一颗会闪的小灯。怎么看都像周日早上特摄片附赠的玩具。
(做得出武器,没说做得出好看的武器。)
他扣下扳机。
一张网「砰」地炸开,网角绑着小小的重物,在半空中正好兜住往下掉的驾驶,把下坠的速度拖慢了一截。梦人用身体垫在底下,两个人一起摔在柏油路上。
枪和网一起化成白光散掉了。驾驶躺在他旁边,眼睛翻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梦人趴在地上,嘴里咬着半口柏油的味道。
(品味。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有一点专业感?)
「……咦?」
那个声音变回了一个人。
少女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断成两半的车,看看地上的梦人,额前那只眼睛像被谁关掉电源一样,慢慢合上,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发生什么事了?」她小声问,「这台车为什么坏掉了?」
「……妳不记得?」
「我、我好像又睡着了。」她蹲下来,捡起那条断掉的织带,像是捡起一个犯了错的证据。「对不起,我又忘记了。他们说,忘记比较好。」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背一段每天都背的台词。
梦人撑着身体坐起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怀里的猫喵了一声,趁他松手,轻轻一跃,跳出人行道,往对街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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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公主——!」
嗓门先到,人才到。
一个赤膊披着披肩的高个子男人,从路口另一侧冲过来,手腕上的金属环钏一路叮叮当当。他后面跟着一个长发的女人,额上有颗小小的宝石,走路不急不慢,手里转着一圈银亮的轮环。
「不是跟妳说过别跑那么快吗?我追妳追了三条街耶!」男人一把抓住少女的肩膀,上上下下检查,检查到一半,才看见她脚边那堆被劈开的铁壳。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
「……又来了。」
「火焰先收起。」长发女人说。
「收收收,我收好了。」他手里的环冒出一点火星,马上熄掉。他转头看向梦人,脸上堆满笑容,笑容底下没有半点客气。
「小妹妹,这位是我们家的……」
「公主。」梦人替他说完,声音有点哑。「我听到了。」
男人的笑停了一下,水轮的视线则落在他的围巾上,落了两秒。
「六道人。」她说,不是问句。
「所以?」梦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挡在驾驶和他们之间。「这个人差点被砸死。我不管你们是谁,这件事不能就这样……」
「能的。」男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诚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这台车我金主赔,医药费我出,要吃烤肉我也请。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行不行?」
「不行。」
「我们不是坏人。」
「那你们刚刚为什么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再看驾驶?」
这句话出口,梦人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其实不是故意要说得这么尖锐,只是刚才那一秒,他看得很清楚:男人眼里先出现的是怕,不是担心。
他在怕她。
也在怕有谁知道他在怕她。
少女擡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那个……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