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使徒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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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宿舍里,总会响起陌生的梦话。
「主啊……我等……是否……走错了道路……」
菲尼克斯用一口极其流利的古风日语,在睡梦中低声呢喃。那口日语比他白天讲的中文干净太多了。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菈菲亚早就习惯了,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看着那张就算睡着也带点野气的侧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明明白天讲中文,讲得像在跟水泥袋搏斗,晚上却讲得比我日文老师还标准。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历。)
她没有问。她自己也是〈使徒〉的一员,知道有些秘密,问了就是背叛。背叛主的人,翅膀会比心先变黑。那种黑她只在新闻上见过一次,就是那个神秘翼人。而那个翼人现在就睡在她租来的单人床对面,穿着她买的、尺寸怎么看都不太对的睡衣。领口露出一截肩胛,那里夜里偶尔会痒,是〈黑羽〉在提醒他它还在。
金属窗框在他梦里轻轻响。那声音她听不见,也是他一直不肯摘下耳机的原因。
他睡觉的时候连耳机都没拿掉,罩杯压在枕头上,被压出一个凹印。菈菲亚看了几次,终于在某天半夜爬起来,把枕头换成一个比较软的,还拿毛巾垫在耳机底下。隔天早上他一脸狐疑地问:「枕头,为什么变了?」她说:「因为你睡觉会磨牙。」他当真了,后来有一整个礼拜睡前都用手摸嘴巴。
闹钟是五点响的。菈菲亚比他早起,在小厨房煎蛋,热了昨天剩的饭,把两人份的便当装进两个不同颜色的袋子。他蹲在门口绑鞋带,绑了三次才绑对,因为他一直想用日本那种绑法,鞋带却太短。
「蛋,好了。」她把便当递过去。
「谢谢。」
「这个字你说太多次了,会腻。」
「不会。」他很认真地说,「这个字,比较不会说错。」
★ ★ ★
▼2
隔天清晨五点半,菲尼克斯已经站在菈菲亚说的那个工地门口。工地还没完全醒来,空气里混着水泥、铁锈跟隔夜的烟味。铁的声音在他耳里像一排没调准的琴,他忍着,为了把这份「临时工」做下去。
中年工头叼着烟,瞇眼打量这群来应征的新人。大多是外籍移工,唯独他一个金发、皮肤白皙、眼神清澈的美国人混在里头,格外扎眼。眼神清澈在工地派不上用场,这种新人通常只会先被派去扛袋子。
「嘿唷喂,少年咧。」
「蛤?」
「蛤三小啦!臭林呆,就是在叫你啦!」
他被工头一把拽过去。脑海里迅速跑起一套策略推演,那是他当执行长时留下的习惯。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不过只要在这里建立基本的社会信用,至少能换到稳定的收入和身分掩护。菈菲亚说的那一千元……应该够我们两周的伙食和交通。)
工头用破腔的外语掺着台语下指令:
「你现在给我拿这袋水泥,从一楼扛到四楼,三分钟内完成。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动就滚。」
他掂了掂那袋五十公斤的水泥,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重力,确实比故乡沉得多。要不稍微动用一点恩惠,这肉身恐怕撑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催动体内那股极微弱的主之加护,把重量感转换成可控的负荷。加护不等于飞,一飞就会上新闻,上了新闻又要挨前辈一巴掌。他只要把袋子变轻一点点就好,所以还是流了一身汗。
三分钟内他来回跑了两趟,脸不红、气不喘。工头眼睛瞪得老大,周围几个移工全看傻了,有人还吹了声口哨。
「……操,这个查某囝仔,有两下子。」
就这样,菲尼克斯正式成了一个搬运工。
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建材、砂石、水泥一袋一袋扛上楼。鹰架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交叉的钢条看久了有点像钥匙,不过他没多想,扛完这一袋又是下一袋。
九点多,三楼的鹰架传来一个很细的声音。不是电钻,也不是敲打,是螺丝被震得一圈一圈往外退的那种声音,细到别人根本听不见。他停下脚步,擡头看。底下有个瘦瘦的越南移工正拎着水桶,往鹰架的转角走。
「那边!」他用中文喊,喊完才发现这句话太短,又补了一句日文,再补一句英文,「不要,走!」
瘦子愣住了,水桶停在半空。就在那一秒,一根没锁紧的钢管从三楼边缘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他刚才要踩的位置,把水泥地砸出一个白印。
全工地安静了三秒。工头冲过来,先骂「谁没锁紧」,骂完才发现没人受伤。瘦子的脸比水泥还白,抓着菲尼克斯的手臂,连说了好几次「谢谢大哥」。
「运气,好。」菲尼克斯小声说。
「你耳朵是有装雷达喔?」旁边的大叔笑着拍他的背,拍得他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豆浆吐出来。
他没回答。那种声音一整天都在,只是平常被吵杂盖过去。从这天起,大家叫他「顺风耳」,叫得很顺口,他学了两周才知道那不是在骂他。
中午,他得帮几个年纪大些的师傅跑腿买饭:鲁肉饭、卤肉饭、四神汤,还有冰镇冬瓜茶。他来回跑了好几趟,每递出一份,都先说一声谢谢。「谢谢」是他这几天学得最快的一句中文。
被救的那个越南移工叫阿阮,午休的时候默默坐到他旁边,从塑胶袋拿出一个橘子,剥了,分一半给他。两人语言完全不通,只好比手画脚。阿阮指着自己,说:「阮。」又指他:「你?」
「菲尼克斯。」
「飞……尼?」
「Phoenix。」他又念了一次,这次放慢,「鸟。会烧的鸟。」
阿阮看着他,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越南话,笑了。他后来问菈菲亚那是什么意思,菈菲亚查了半天,说大概是「不会烧掉的鸟」。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橘皮叠好,放进口袋,带回家。
下午五点准时收工时,十根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但肉体的痛反而让他安心。他走进工头休息室领薪水,工头笑嘻嘻递来一张蓝色钞票。
「来来来,少年,这是你今天的工资。一千块,算你表现不错。」
他双眼一亮。
「谢谢工头!」
他把钞票小心翼翼塞进皮夹,还特地拍了拍口袋确认它还在,内心甚至有些激动。
(一千。这在故乡,足以买好几瓶上等美酒了。这个地方的人类可真慷慨。)
直到晚上,菈菲亚下班回来,才残酷地戳破了这场美梦。她把便当袋放上桌,一听到数字,眼睛先瞪大了。
「一千块?这么少?」
「……咦?」
「你不知道台币对美金,大概是三十比一到四十比一吗?」
「…………」
他当场石化,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副「我好像被这个世界背叛了」的表情。菈菲亚看着那副呆样,笑得前仰后合。
「笨蛋。没关系啦,第一天就很不错了。来,吃饭吧,我买了啤酒。」
啤酒开了,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复仇的事先搁在一边,两人碰了一下罐子,这一千块,今晚就变成了两个人的菜钱。他拿筷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汇率打击的。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掏出那两片橘皮,摊在桌上。
「这是什么?」
「同事给的。他说我是……不会烧掉的鸟。」
菈菲亚盯着橘皮看了几秒,笑得趴在桌上。他不懂哪里好笑,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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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日子像水泥一样,一层一层堆起来。
每天清晨,两人一起出门,一个去工地搬水泥,一个去医院值班;晚上一起回家,吃着菲尼克斯逐渐练出手艺的家常菜,喝一点啤酒或红酒,聊些不痛不痒的日常。假日偶尔一起去附近那座爬满藤蔓的石造教会,虽然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他们还是会坐下来祷告。两个人都没对外人说过自己〈使徒〉的身分,只是默默在这个异国他乡,守着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