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七话 各自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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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潜能协会的地下基地藏在郊区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底下，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和铁锈味。灯光把一套真皮沙发照得很贵，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这栋楼里的人都叫他白狼，比叫本名响亮多了。他的本名是伊万·沃尔科夫，很少有人敢叫。
他白发乱翘，眼睛细细的，笑起来犬齿外露。身上只穿一件贴身背心，肩头到小臂隐约冒出一层短短的兽毛，指节上还挂着刚结的薄霜。那是饿鬼道的后遗症，不用就饿，用了就更不像人。他自己的说法倒简单：核灾留下的体质，科学能解释的那种。协会里的人都信这套，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地藏王三个字。
保险箱开了，五十万美金整整齐齐躺在里头。他嘴角挂着笑，伸手抓起一叠。
下一秒，手里的绿色像退潮一样褪了下去。整叠美金变回泛黄的影印废纸，从他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滑落，只在指腹留下一层银白色的细粉。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粉的手心，凑近闻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那股味道他认得。是火药。
墙边站着一个穿白袍的研究员，用镊子夹起一张废纸，放进透明袋，贴上标签，动作比那两个手下还快。协会处理这种事的方式跟黑道不一样，他们不先打人，他们先化验。
「……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很沉，压着怒意。跪在面前的两名讨债手下冷汗直流，连头都不敢擡，其中一个的膝盖还在发抖。
「狼哥！我们当场确认过的啊！真的是真钞！防伪线、水印全都对得上！是那个叫蔡阿明的旁边，突然冒出一个穿旗袍的小妹妹，把钱交给我们之后就走了……」
「对！我们还特别盯着他离开，就怕他搞鬼！」
白狼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人头皮发麻。
「保险箱打开是废纸？」他把一张纸捏起来对着灯看，影印的黑点一颗一颗露出来，「哪位六道人，在跟人类潜能协会开玩笑？」
「有趣。看来这件事，确实有鬼。而且鬼还挺会挑时间的。」
保险箱「啪」地合上，废纸被震得四处乱飞。他弹了弹手指，弹掉黏在指腹上的粉。
「要不要现在就把蔡阿明抓回来拷问？动点手段，他肯定会把那小妹妹交代出来！」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擡手制止，眼神阴沉，嘴角却慢慢勾起，带着几分兴味，像是遇到了一件比钱更有趣的事。
「喝，对你们的头啦。我们协会，难道跟竹梅堂那群下三滥一样不守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钱既然是假的，那这笔债，就还没还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其中一名手下身上。「不过嘛，我看蔡阿明不像会耍这种小手段的人。反倒是他身边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小妹妹……有意思。」
他往后靠上沙发，翘起腿。
「电童、猫女，这件事交给你们。去把那个女孩的底细给我挖出来。活的、死的，都要。」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大姐明天要看帐。假钞的事先别让她听见，我自己处理。」
手下们的脸色一起白了。白狼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上次废纸的事被青龙大姐知道，他的鼻子红了整整三天。
阴暗的角落里，两道身影同时低声应「是」。一个声音干脆俐落，另一个的语尾却拖得长长的，已经带着笑意，像是等这种差事等很久了。
角落里先亮起一小串蓝白色的电花，劈啪一声又灭了。接着是尾巴扫过地板的细碎声，还有一声「喵」，拖得老长，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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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同一时间，夜色笼罩台北东区。
忠孝东路的车尾灯排成一条红色的线，楼下的便利商店还亮着灯，骑楼下坐着喝酒的上班族，没有人擡头。
梦人披着那条象征轮回英雄的围巾，独自在屋顶与屋顶之间穿梭。夜风撩起紫马尾，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疲惫，连脚步都比平常沉了些。自从用人间道替蔡阿明把那条命换了回来，他每晚还是会出来巡逻，想压住心底越来越重的罪恶感——钱变回了纸，债并没有因此归零。
每次经过便利商店的落地窗，他都会在玻璃里看见一个紫马尾的女孩，一脸没睡醒的疲惫。那张脸不是他的。他连难过的时候，用的都是别人的表情。
跃过一栋老旧公寓时，下方巷弄里正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惊慌狂奔，身后跟着一名展开黑色羽翼的男子。羽翼划过路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老人一擡头看见屋顶上的剪影，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直冲过来躲到他身后，死死抓住君语的手臂，抓得生疼。
「姑娘！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只是被逼的！」
黑暗天使停在半空，冷笑着往下俯视，翅膀还慢悠悠地搧着。金发被夜风吹开，褐色眼睛里还烧着游轮沉没以来一直没熄的火。
他头上挂着一副大得过分的耳机，罩杯被刮出一堆细痕，露在背心外的手臂有一圈黑色刺青，随着肌肉一抽一抽。他压低声音，念出一句像是背过很多遍的话：
「废物们，在我的面前，不准说任何一句话，因为黑羽的死亡之音，将会响彻这个世界。」
这句话里的中二浓度，让君语的肌肉记忆兴奋地抖了一下。梦人用意志力把它按回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动。
「唉哟，李先生，怎么回事？现在窝囊到要躲在一个高中生背后当挡箭牌了？」
老人泪流满面，抓着手臂的力道却一点也没松。
「前社长……我真的是被要胁的……请相信我……」
「相信你？」黑暗天使冷笑着把羽翼上的刃翻出一寸，「相信一个拿高中生当肉盾的糟老头？」
梦人被抓得眉头紧锁。他趁两人对峙的空档，悄悄把一发很浅的〈心灵同调〉送进老人肩头。接触只有一瞬，大量破碎的记忆却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确实，老人曾被前公司的高层要胁，偷取机密。可后来，他主动索取更多贿款，一次又一次出卖，早已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了。记忆深处还有一枚任天道的印记，形状像一颗被十字键切开的苹果。梦人看明白了：这个人既会卖惨，也会出卖别人。
老人皮夹最里面还压着一张小孩的照片，笑得缺了两颗门牙。这是梦人在一堆杂乱的记忆里，唯一觉得干净的画面。
他心里一沉，刚才那点同情顿时不知该往哪摆。
他深吸一口气，想趁老人还活着，把场面从「杀」里拉回来。
「那个……美国大哥...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如何？」
「免谈！这种人，不值得谈！」
黑暗天使眼神一冷，黑色羽翼骤然张开，数十根刀片般的黑羽激射而出，直取老人后心。
梦人瞳孔骤缩，下意识举起右手。
砰。
枪声响彻整条巷弄。一发子弹精准击中地面，在两人之间炸出刺眼的火花与弹痕。而眼前的老人，竟在电光石火之间离奇消失了，连衣角都没留下。梦人自己也愣住，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黑暗天使目光转冷，盯住君语右手凭空出现的那把左轮。
「高中生。妳刚刚，做了什么？人呢？」
梦人甩了甩被反震震麻的手腕，左手又凝出另一把左轮，双枪交错，摆出防御姿势。他擡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不全是女高中生。我只是课后执行正义的六道人罢了。请叫我——轮回英雄。」
黑暗天使微微瞇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兴味。
「有趣。我也不完全是个外国人。不过我是使徒那一派的。请叫我黑暗天使。」
他张开双翼，缓缓降落到地面，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小妹妹，我劝妳别多管闲事。这，是主授予我的法外制裁权。」
梦人毫不退让，双枪稳稳指着对方，手心却全是汗。
「不行。我不觉得可以用『正义』两个字去解决私人仇恨，更不觉得可以随便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