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第一次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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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祸发生两星期后。
先把现状说清楚。梦人的灵魂住在君语的身体里,君语的灵魂住在梦人的身体里,而那具原本属于梦人的身体,此刻正躺在台大医院加护病房的某张床上,靠着一堆仪器维持呼吸。换句话说,这个家的儿子「在场」,只是不在他自己身上。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这种状况,大概就是:世界上最难解释的探病。
台大医院加护病房外,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走廊,却照不暖任何一张脸,只把空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门板后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提醒大家那个人还没醒。偶尔有护理师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磨石子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没有人多看这一家人一眼。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扇门要守。
「妈妈~今天姊姊也来看哥哥了喔!」
小薇蹦蹦跳跳,两条辫子甩得像兔子耳朵。她忽然抓住「君语」冰凉的手,仰起脸,天真得还不懂什么叫害怕。
「姊姊的手好冰喔。是不是跟哥哥一样,也生病了?」
梦人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猛地一颤。「姊姊」这两个字太重了。姊姊是君语,哥哥是他,两个名字叠在同一只手上,他差点跪下去。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能纠正,因为纠正的唯一方式,就是告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哥哥就站在妳旁边,只是长成了姊姊的样子」。
母亲站在一旁,眼袋深得像两道瘀青。她努力对「君语」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干裂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真的很对不起妳。每个星期都麻烦妳跑这么远……」
他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是她的手,痛的却是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不,不会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母亲忽然伸手,一把将这具身体搂进怀里。那个怀抱又瘦又颤抖,却带着近乎绝望的温柔,肩膀上还留着洗衣精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那一种。梦人清楚听见母亲的心跳乱成一团,满是疲惫。她不认得他,却仍把他当成儿子的女朋友,当成会来探望的好女孩,当成还能开口拜托的人。
(妈。我就在这里。我就在妳怀里啊。)
他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喊,喊到喉咙都痛了,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说出口,这具身体就会被从这个家拆走。那小薇以后要怎么叫姊姊?
母亲的眼泪终于溃堤,滚烫地滴在他肩头。
「梦人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对不对?妈妈真的……真的只剩下他了……」
小薇也跟着哭,却还傻呼呼地伸手帮母亲擦眼泪。那稚嫩又无助的举动像一把钝刀捅进他心里,不会立刻要命,只会让人一直痛下去。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死掉」这件事,给这个家造成了多大的伤。二〇一的绿灯还在跳。走廊上只剩消毒水、两条辫子,还有那声他喊不出口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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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探病结束,他像往常一样独自走回家。
这一带的地理环境要补充一下:从医院走到君语家,必须穿过两条大马路和一个骑楼连着骑楼的老街区,路上有三间便利商店、两间早餐店和一座永远在施工的天桥。换句话说,是一条就算有人在背后跟踪,也会被热闹的灯光和招牌完美掩护的路。对跟踪者来说很方便,对被跟踪者来说很麻烦。
弯进骑楼下的小巷时,他的声音沉甸甸的:
「到最后……我还是说不出口。其实我就是梦人啊。」
就在这时,他和一名穿着银行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擦身而过,对方的垃圾袋扫过裙摆。背脊忽然一阵刺痛,手上的六道刻印透出淡淡的金光,在皮肤底下游走,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门。
「这是……要出任务了吗?也太突然了吧!」
地藏王低沉庄严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不像打电话,是直接砸在脑门上。
「是的,梦人。该你出动了,人间道力量的拥有者。」
第一次任务毫无预警地降临。他掌心冒出冷汗,这具身体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答应过地藏王要「制裁世间的邪恶」,而眼前的邪恶,竟然是一个拖垃圾袋的大叔?
(虽然说得出口的版本很帅气,可是实际看见的画面,就只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肩膀有点驼的男人,手里的黑色塑胶袋还在滴水。)
「我……现在该怎么办?先……先跟上再说好了!」
他咬咬牙跟了上去,脚步却被裙子绑得缩手缩脚。他忍不住怨起这具身体,怨完又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这种怨不该算在她头上。
清洁工蔡阿明边走边听MP3,戴着耳机,听不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嗯?错觉吗?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他心里嘀咕,「不过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小丫头,裙子倒是穿得真短……」
他从银行旁的小巷拐进隔壁的办公大楼,照例清完一楼的垃圾,交班后又上二、三楼洗厕所,最后把垃圾袋拖到逃生梯旁的大垃圾桶。这一带完全没有监视器。到了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大叔就卸下了伪装。
梦人躲在转角,内心崩溃。
(等等。现在怎么反而我比较像嫌疑犯!这样一路尾随下去被发现,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啊~)
蔡阿明忽然丢下垃圾袋,快步冲向四楼的总电箱。
「怎么回事?这附近明明没有——」
一切都太迟了。电源被切断,整栋大楼瞬间陷入黑暗,警报刺耳地响起。黑暗中传来工具撬开银行金库的声音,听起来像骨头在断裂。
防盗系统全面启动,铃声响个不停。梦人眼前一片漆黑,偏偏这具身体的手机又没电,连照明都没得用。(哪有这么倒楣的英雄啦!)第一次任务居然要以这种方式变成笑话。
脚步声从楼下迅速逼近。蔡阿明发现自己的行踪被身后这名高中女生看见,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妳这小丫头!居然敢跟踪我!知道我多需要这笔钱吗!」
「不……不对。妳也不需要知道。现在就给我死在这里!」
冰冷的杀意在眼前蔓延。君语的肌肉记忆又想摆姿势,却被勒得动弹不得。他拚命想挣脱,太慌乱了,完全忘了自己拥有人间道,也不知道该怎么把那把左轮手枪从掌心叫出来。
(难道第一次出动,就要在这里Game Over了吗……)
意识快要坠入黑暗的前一刻,左手忽然爆出刺眼的白光。那不是枪。〈心灵同调〉不等他叫出名字,就先把他拖进了别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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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里有必要先说明〈心灵同调〉这个能力的运作方式。
简单讲,它是「碰到人的时候,连对方这辈子一起收下」的能力,而且不能选择要收哪一段、收多少。对于一个才刚拥有能力没多久、连怎么叫出武器都还没搞懂的新人来说,这个设计实在有点不友善。但是,既然已经被拖进去了,也只能用「亲身经历」这种最不舒服的方式,把整件事看完。
对方大量的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涌进来。
年幼的蔡阿明被阿嬷揹在背上,在医院走廊哭到嗓子都哑了。阿嬷临终前,把仅剩的一点钱塞进他手里,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父亲。后来父亲肝硬化末期,倒在租屋处,吐血吐得满地都是。蔡阿明跪在黑道面前,被人拿棍子打到骨头断裂,也只能哀求再宽限几天。可惜东海帮一天也没有多宽限。
同调的代价,是这具身体也跟着一软,跪了下去。脖子上的勒痕还在烧,他听见自己用她的声音喊了出来:
「阿明大叔……你这样做,真的对吗?」
他猛地挣脱那双手臂。声音还在发抖,却有了力道,那是刚刚在加护病房被母亲一把抱住时,留在身体里的力气。
「明明奶奶跟爸爸这么辛苦地照顾你。这样做,你真的对得起他们吗!」
蔡阿明踉跄着跌坐在地,满脸惊恐。
「妳……妳到底是谁?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