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六话 成为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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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整理一下菲尼克斯目前的资产状况。
一件被海水泡过又被菈菲亚洗干净的衬衫,一条借来的运动裤,一副频率对不上世界的耳朵,以及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算不算「财产」的复仇计划。除此之外,他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证件、没有户籍、没有存款,连名字都只是别人替他取的代号。就算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大概也换不到半碗卤肉饭。
所以他决定先做自己唯一擅长的事:收拾房间。
夕阳把公寓的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金黄,菲尼克斯站在客厅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没晾干的衣服味,还有一种他很久没闻过的味道,大概就是被人允许留下来的味道。被菈菲亚收留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没有那么吵。当然,窗外的钢筋声、对楼的晾衣杆、水管里往上爬的水声,样样都还在吵。金属仍在颅骨内侧低语,只是比昨天轻了一点。就这一点点,已经够他卷起袖子做事了。
菈菲亚的房间,客气一点形容,像被台风扫过;不客气地说,像台风扫过之后又被地震补了一刀。洗好的衣服直接堆在床上,圣经跟药盒抢同一个柜子,柜门还关不严。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有排班表,有「记得缴电费」,还有一张写着「明天的我,拜托妳早点起床」,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很累的时候写的。他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这个人,白天把别人的伤口全部收下来,晚上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他摇摇头,把衣服一件件折好收进衣柜,拿吸尘器把地板吸过一遍,连床底下的角落也擦了,最后走进厨房,熟练地做起晚餐。曾经的他指挥过上千人的团队,现在指挥的是一个平底锅,不过两者的差别没有想像中大,都需要掌握火候,都不能让任何一边烧焦。
蘑菇浓汤在锅里冒着泡,平底锅上的肉滋滋作响,迷迭香的味道飘满整间小宿舍。他一边翻面一边在心里算: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撑不过三天。得赶快找份工作才行。
下午六点半,门锁转动。
菈菲亚拖着一身疲惫进门,粉红色的短发被口罩的带子压得翘了一边。她一边脱鞋一边叹气:「唉……今天真的好累,幸好没排夜班……」
话还没说完,她愣在玄关。
香气,整齐,地板干净到能照出自己的倒影。她循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菲尼克斯系着围裙在翻平底锅。那条围裙是她的,上头印着小绵羊,穿在他宽阔的胸口上小得有点可笑。可笑归可笑,她的心跳却偏偏快了一拍。
「唷,菈菲亚小姐,妳回来啦。」他转头,笑得很温柔,完全看不出是个满脑子复仇的人。
她的脸颊瞬间发热,盯着这个高大又细心的男人,半开玩笑的话不知怎么就自己溜出了嘴:
「……你这根本是暖男中的暖男耶。我现在就嫁给你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宽厚的背里。他的背很烫,不是炉火烤的。这个发誓过「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的男人,此刻就这样被她抱着。
菲尼克斯全身僵住,耳根红得快滴血。耳朵里的金属声忽然变得好大,皮带扣、水龙头、她胸前垂着的十字架,全都在响。
「这、这没什么。只是答谢妳让我住在这里而已……」
声音小得像蚊子。比起心里真正想说的那句「谢谢妳昨晚用光把我从海里捞回来」,这句已经好说出口多了。
餐桌前,气氛跟昨夜完全不同。昨夜两人像互相试探的刺猬,每一句话都先伸出刺再问对方痛不痛;今晚汤是热的,连刺都被蒸软了。菈菲亚忽然「噗」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事。只是想到昨天跟今天的餐桌,完全不一样。」
他放下汤匙,认真地看着她。
「我觉得……可以相信妳。就这样。」
「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她反而脸红了,扭捏地戳着盘子里的蘑菇。
「因为昨晚我发高烧的时候,感觉你用身体在帮我退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哈哈……」她挠挠头,笑得很不自然。顺带一提,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只是这个答案说出口,就得连着后面一大串「使徒」「主之力」「请不要报警」一起解释,今天的她还没有那么多力气。
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气氛,可菲尼克斯隐约觉得,那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只是现在还没空去想。
吃完饭,他抢着把碗洗了。菈菲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袖子卷到手肘,水声哗啦哗啦的,居然意外地不吵。她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直到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她才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开口:
「呐,菲尼克斯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有。」他摇摇头,「应该会先找份工作赚钱吧。」
她犹豫了几秒。
「那……如果方便的话,这个周日要不要来我们教会做礼拜?」
(啊啊,我到底在讲什么啦。他身上那些伤,到了教会搞不好会被人看出来……)
菲尼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那个一直卡在游轮沉没之夜、始终没解开的疑问。
「好啊。我正好有些事想问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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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接下来说明一下那间教会的位置。
说明完之后大概会有人怀疑「这真的是教会吗」,不过它确实是,只是外表看起来比较像被时代遗忘的废墟。假日的阳光洒在一座爬满藤蔓的石造建筑上,和周围光鲜亮丽的新住宅区显得格格不入。钟楼上的钟早就不见了,只剩一个黑黑的洞,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在替那口消失的钟补音。木框窗透出柔和的光,里头隐约飘着圣歌。歌声很旧,旧得连那些金属声都暂时肯乖乖排队。
门口一个小修女擡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也是来祷告的吗?」
「呃……嗯。」
「进来~进来~大家都在唱歌喔!」
一群小朋友不等他点头,就把他拉进了教堂。座无虚席,信徒们正专注地唱着。管风琴的音管有几根哑了,音阶缺了几个角,可是没有人在意,大家唱到缺角的地方就自动把音补上。菲尼克斯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来听。听着听着,高烧刚退的身体把圣歌当成了摇篮,晃着晃着,就把他摇回了海里。
梦里又是那个最痛的夜晚。水从舱壁涌进来,他想让铁撑住,可铁听话得太慢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却被浪吞掉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食言了。直到最后……连妳都保护不了。现在我能做的,只剩下跟妳一起走而已……」
他猛然惊醒,满头冷汗,心脏狂跳。聚会已经结束,人们一个个起身离去,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还挂在梁上。他独自走进忏悔室,跪在神父面前,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崩溃地哭了出来。
「主啊。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被亲戚抢走?事业、钱财、地位……连家人都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啊!」
神父把手放在他肩上。那掌心稳得不像一个社区小教会的老神父,指缝间有旧纸张和蜡烛的味道。
「现在你或许什么都没了。但过去,你与家人之间的羁绊,依然存在。」
「羁绊?他们都沉进大海里了!哪里还有羁绊!」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肩胛骨后面却忽然开始发热。那热不像发烧,比较像有人在骨头里面点了一盏灯,而且灯越烧越亮。
神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忽然变得庄严而慈悲,却也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重量。
「好好使用这股力量,去帮助世人吧。这是主赐给你最后的希望。」
话音刚落,一道温暖却带着神圣压迫感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入体内。背后一阵剧痛,像有人硬生生把两扇门从肩胛骨上拉开。两道漆黑如夜的羽翼猛然展开,散发出幽暗却神圣的光,把忏悔室的木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