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塔罗芬而言,对拉堤亚的思念却日益增长。
她曾经有好几次想进入水晶祭坛祭悼对方,可总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阻挡在外。
明明其他人都进得去啊!为什么唯独自己没办法?她心想着,是拉堤亚在冥冥之中守护着她吗?因为进去的人们,没一个能够活着走出来的,全都被一闪而过的异界火光给烧死了。
结果久而久之,位于埃米亚中央偏南的水晶祭坛,成了人们敬畏的禁忌之地。
再过两个月左右,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塔罗芬坐在舒适的木制摇椅上,在她和威尔的合作下,埃米亚各区的几起叛乱全都平息了,不得不说他的智略真的相当厉害,总是能开出看似双方共利的条件,并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往往在不必动兵要胁的情况下,就让双方达成共识了。
他的外交手腕是在过去亚尔曼营区里,她与拉堤亚所看不到的。
也许,威尔也有他不堪回首的过去吧?拥有那种极其自然的双面演技,并且总是能在言谈中洞察对方思绪的算计能力,如果不是身处过逼不得已的对应环境,是难以锻炼得灵活自如的。
到头来,威尔所说的协助,其实也只不过是偶尔问问她的看法,以及回收东西神殿内还尚未被烧毁的古书典籍,准备复兴人类的文明而已。
她垂下眼睫,轻抚自己浑圆的腹部,能够感受到住在里面的孩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了。
「拉堤亚」塔罗芬思念地细语着,随着肚子里不时传来的小动作,自己碎成一地的心,仿佛被慢慢拼凑回来。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她心想着,其实都好,因为他都是自己的宝贝。
「塔罗芬,妳怎么又把守卫赶出去了?不怕又有刺客来暗杀妳吗?」威尔经过走廊时探头质问,就算现在已经和平统一了,防人之心还是不可无呀!
「总觉得,只要没有人在身边的话,拉堤亚的灵魂就有可能来看我哪。」
能够享有如此平静安宁,是一年前自己作梦也想不到的吧?
「把守卫带上,我可不想看到三个月前的惨状。」他抛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
塔罗芬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情十分复杂。
威尔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她无法断定,因为他是个总是处在灰色地带的人。
她曾经想过好几次,假使当初大家叛变后投靠东方营区,他没有想连同拉堤亚一起和亚尔曼解决的话,历史会不会就改写了呢?
她很痛恨威尔,因为他的决定,害她被艾思洛误会怨恨,也间接害死了大家。
但是,她也很感谢威尔,不光是过去曾经在亚尔曼营区改善他们的生活品质,也因为他建起埃米亚帝国后,高架木屋的可怜孩子全数被解放,而原本的奴隶们,处境也获得改善。
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也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赚取更多的资源。
塔罗芬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和煦暖阳。
她知道威尔是个优先考虑自己,有余力才会协助他人的人。
然而,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很厌恶他那种城府深沉的人,总是抨击他的自私与残酷。
自己并不完全了解他,但是只要他做出来的结果比原先的更好,那就足够了。
「王后殿下,可别着凉了。」一名侍女替她盖上一条毯子,瞳眸闪烁。
塔罗芬嗅到危险地睁开眼睛,直觉问道:「妳是在嫉妒我吗?」
她沉默不语,单手藏在背后面露杀意。
「妳在怨恨,为什么我能够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可妳却必须在经历被俘虏的日子后,还要成为服侍他人的仆人?」
「那种过去妳懂什么!」她一声低吼,将匕首刺向大腹便便的塔罗芬。
果然,还是有人对她怀恨在心。塔罗芬心想着,藏在袖口下的短刀接下对方的攻击,技巧性地将对方的武器弹开,沉着眸子划过对方的眼睛。
自己,也变得残酷了呢。她一刀刺向对方的心脏,另一手捧着肚子离开原位。
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自己也可以杀人不眨眼了呢。
门外一阵骚动,听到方才一声低吼的守卫,惊愕地怔着眼前的凶杀现场。
「告诉威尔,请他不要派一个想伺机杀害孕妇的婢女好吗?」
塔罗芬平静地说,绕过尸体走向隔间,「还有,快点派人来处理这具尸体。」不待对方离去,她自行取衣,准备进入隔间遥舀取清水清洗换衣。
这是自己第几次遇上这种暗杀事件了呢?她自问着,脱下衣服,用毛巾沾水擦拭喷溅到脸上和锁骨的血渍,然后穿上干净的居家布袍。
说起来还挺可悲的,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看到比自己地位还要高、生活品质还要好的人,就先入为主地眼红嫉妒,偏激一点的还会不问是非憎恨对方。
刚才那名死者,没记错的话,是一年多前亚尔曼征服南方营区时,被掳来的慰安少女之一吧?
塔罗芬遥望南方,夕阳西下的晚霞,凄美得令人唏嘘。
「那个女人,肯定擅自认为,我没受过任何虐待,从头到尾都是被亚尔曼临幸的对象吧?」
她轻抚着肚子,那把染血小刀在浸水擦拭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腰上。
「拉堤亚,你当时的眼神,好绝望」她自言自语着,落下一滴珠泪。
「你一定很怨恨我吧?」塔罗芬远眺天际边被云霭朦胧的水晶祭坛,「你一定认为我背叛你了,对吧?」第二滴泪水从旁侧滑落。
好后悔,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当初自己要顾虑那么多,一而再、再而三地错失机会呢?
原来,一个人活下来的感觉是这么痛苦。
肚子里的生命翻了一圈,仿佛在安慰母亲不要这么哀伤。
「拉堤亚,我好想你」
她望着即将夜幕低垂的落日,一手紧紧握着挂在胸前的水晶坠炼。
「你送给我的诀别礼物,我会一辈子戴着的。」
塔罗芬缓慢闭上眼睛,呢喃地说着,「请你在另一个世界,多等我一会儿」
走廊的另一侧传来了第二次骚动,几名男丁善后现场,其中一抹人影走了过来,看见对方又在低泣而蹙下了双眉。
「塔罗芬,妳换一间住吧?否则一直触景生情。」
「不要,我想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威尔沉着面色,觉得对方和自己很像,总是对着已故之人念念不忘。
他们的差别,只在于她还留下了对方的希望,而自己,却什么也没留下。
「不然换一间吧?凶宅对孕妇不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佛心来着了?」塔罗芬冷漠地回瞥他一眼。
「埃米亚需要守护者家系的血脉存续下去,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出实话,其实,他只是想赎罪而已。
因为他害一对本来相处时间就无法长久的恋人天人永隔,还造就了更多的悲剧。
自己,就像当初那场夺走他初恋对象的战争一样,可恨至极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