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远来说,我还是感到乐观。」她低头想了一想,像在说服自己相信另一个想法,当她再面对镜头,绷紧的脸颊挤出了笑容,继续说︰「曾经有一个伟人,点出历史并非一条不会回头的洪流,而是一个摇动中的钟摆。当钟摆摆荡到一边的尽头,远远在想像之外,就是它回来的时候。」
她眨了眨眼,摄影师机灵地捕捉她这个神态,然后以另一台较远的摄录机拍下她半身。她笔直坐在纯白的单人沙发上,双手合十轻放在大腿上,四周没有一件家具,空空荡荡,只有一幅灰灰黄黄的美国街道油画,蒙蒙眬眬地把她完全衬托出来,纵使她只穿上黑色主调的中国古风棉袄,但观看的人不自觉便把焦点完全放在她身上。
「一些可怕的事已经发生。」她无可奈何地说,镜头一转再看到她的大特写。在黑色粗框眼镜上一条条长长的皱纹像是智者的证据,她续道︰「只有一样东西能够指望,就是我们能从这些悲剧中学到一些东西……我只能说我们并非活在最好的时间……」
她像发现自己的说话有些前后矛盾,还是突然把事情看得太沉重?理性正在告诉她需要有些纠正,但是字句来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来。经过两次修正与思考,她闭上双眼,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那要看大众如何反应,但种种事情告诉我,虽然我们并不是活在最好的时间,但最坏的情况总是会过去的。」
她再次张开双眼,看着采访她的记者,似乎单靠这种接近「女性的直觉」的借口,并不能蒙混过关,她只好再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们有新闻自由──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并非必然。我正好经历过传媒揭发政府丑闻而令其下台的年代……」她顿了一顿,微笑着说︰「若在其他地方,没有新闻自由,就不会有这些新闻故事出来了。」
「那为甚么要在这时候指出来?是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还是你觉得现在的情况在转坏呢?」一把男声几乎不等她说到最后一个「了」字,便在镜头后响起,男声应该就是记者。他不等她说下去,便抢先提问,观众虽看不到记者的样子,只听到他的问题,但已觉得他拥有记者应有的灵敏若犬的嗅觉。
「你说忘记了是甚么意思?」她在努力尝试厘清问题,多年的浸淫下这已变成了她的本能反应。
「就是指为何你觉得新闻自由很重要。」记者直截了当地补充道。
不知她在想着要如何回答还是等待记者进一步阐述,当她看到记者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她便回应说︰「我每天都有阅读你家报社的报章……」她刻意把视线望向别处,以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显示她口不对心。
「记者们正把重要的事情告诉大众。」她张开双手,这是一个「送上」的手势。
良久,记者再开口问道:「你觉得以你九十二岁的高龄,还可以在美国最高等的法院服务多久?」
她听到这个问题,像是松了一口气,就像在跑马拉松的选手,看到终点在望的神态,在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她淡淡然说:「或者明天,或者明年,那要看上帝如何看顾这个世界了。」
楔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