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时间下午七时零三分,狮子山隧道公路。
「……接下来是一则国际消息。韩联社引述南韩联合参谋本部指,北韩于当地时间早上六时五十二分,在平安北道东仓里一带,向南韩本土发射第二十一枚疑似飞毛腿型-ER型洲际导弹。该枚导弹已成功被美韩萨德反导系统拦截成功,北韩导弹残骸亦确定安全落入朝鲜半岛东部海域。这次导弹袭击,已是朝鲜人民军十日内第十三轮攻击,其中五枚发射未能成功,直接坠入皮岛西部海域。有军事专家指……」
一辆深紫色的戈蓝VRM没有收慢油门、直接通过狭窄的电子收费亭后,左转一个弯,一直冲入狮子山隧道。橙色与黄色的灯光射进车厢,喇叭传来一阵一阵沙沙的背景杂音,大概是因为模拟频度收音机的天线接触不良所造成。
这辆从网上二手拍卖网以低价投来的中古「前七」,车龄已有二十多年,纵使曾是在二十世纪咜叱一时的「伪」日本房跑车,也无法期望她原装「老爷」收音机有如何出色的表现吧?
车上只有一位蓬松鬈发的男司机,一般在街上随处可找到的娃娃脸,长得不是很特别,但在黑色胶框眼镜下,却怎样也猜不透他的实际年龄。他明知道在隧道中接收不到电台的讯号,还是用左手试图按下自动追台的按钮。眼角一瞥这台还是用LED跳字版面的古董,杂音虽然短暂地消失了,但数字并没有因此而停顿下来。当FM频度的数字由90.3、98.1、104、107跳转之后,便跳到AM的频谱。他便按着回转的按钮,跳字的数目再次回到FM频度,由107再从新搜寻。
这样一来一回,娃娃脸终于放弃,喇叭不识趣地再响起沙沙的梵音,可是他并不感到烦厌,虽然他应该觉得烦厌。因为更令他不高兴的是这种令人不安的新闻消息,电台的新闻报导员竟然以一种隔岸观火的平淡语气读出,仿佛「战争」是远在天边。
「叮!」
贴在挡风玻璃上的智能电话萤幕突然亮起,上面显示出一道新闻讯息。
「【两岸国际】美朝开战,香港也会受到牵连。你,有信心全身而退吗?」
「战争吗……」双手紧握方向盘,眼望前方,但是眼神可以看出,他正在想着其他事情。
「叮!」另一则讯息。
「家怡:
你这样一声不响便走了?你还是男人来的吗?!」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想忆起刚才在家里发生的闹剧。左手握着排档棍,姆指按下按钮,把排档棍向外一推,变换成半自动模式,左手向下拉,换低一个档,戈蓝的引擎立刻咆哮起来,右脚带点狠劲地踩着油门。
这一脚是献给男人的尊严。
白光仪表板上红色的指针向着危险的区域进发,桶型座椅贴着背脊诉说它还存在,毕竟这是一台拥有二百匹马力的老爷车,他就是看中戈蓝「老马有火」。
「……看到前天BBC访问奥菲莉亚.罗素,以九十二岁的高龄来说,她实在是太有魄力了。」隧道口前微微一个右弯,油门稍稍松开,便有滑翔的感觉,收音机恢复正常运作:「有分析指现在中美关系紧张,她会是其中一个左右对华政策的主要因素。」
「仍是一些不知所谓的政治新闻。」他想着,再按一下追台的按钮,希望暂时脱离一下烦闷的现实。
「……几年前二月十三日在马来西亚的风波……」他第一时间再飞台。
「……世界卫生组织在1979年宣布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消失,但是猴痘病毒……」
「昨天黑色暴雨持续足足七个小时,天文台声称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造成一死三伤,香港岛广泛地区水浸,交通完全瘫痪」
「……其实今天正午在观塘发生旧楼倒塌事件,只有一位屋宇署职员殉职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政府应该考虑加快旧区重建,而不是兴建更多豆腐渣式大象工程……」
「……大数据在这几年的应用已经超越了一般巿民所想像,现在所说的已不是用作收集商业用途,令企业更能准确估计消费者的反应,而是随着智能电话的普及,个人私隐的保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叮!」
智能电话提醒:「你的位置已被分享给家怡。」
「私隐?能吃吗?」他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个右弯,来到一段下斜的小直路。前方内线的红色计程车后灯在长亮着,正在减速,进入映月台的弯角。可是他却继续踏紧油门,在超越计程车后才发狂踏着煞车制,ABS系统的灯在闪烁着,他同一时间再换一档,戈蓝的方向盘直径较为细小,转起弯来也算得心应手。他等待半圆的深处时再踏尽油门,利用爆炸力脱离弯角。
其实他不喜欢这亡命的表演,他记得千禧年前后,这个弯位发生过一宗夺命的翻车意外,他不喜欢,尤其是平常他都怕死怕得要命。但有些时候,当他觉得生与死无甚分别时,这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玩意儿,却有种说不出的实在感。
在这种恶意的快感下,他再转一下电台,电子鼓敲出强劲的节奏与电子结他轰炸着他的耳膜,在重金属味道浓厚的音乐下,一把沙哑的声音在叫喊,然后主音在高声唱着:
要我成为某些东西?
还是需要我唱这首歌?
这些问题需要答案。
我的生命早已被创作?
有需要我能否改写?
这些问题需要答案。
我们都活在孤独?
还是我们都掌握手中?
我们能否成为其他角色?
或者这只是唯一的道路。
我们需要相爱吗?
还是需要寻找THE ONE?
这些问题需要答案。
选择存在吗?
还是被困在直路?
这些问题需要答案。
我们都活在孤独?
还是我们都掌握手中?
我们能否选择其他角色?
我们能否改变那为我们而掘的坟墓?
或者这只是唯一的道路。
我们能否选择坟墓,
那为我们而掘的坟墓?
或者这只是唯一的道路?
还是有其他出路。
我们都活在孤独?
还是我们都掌握手中?
我们能否变成其他角色?
我们能否改变那为我们而掘的坟墓?
或者这只是唯一的道路。
我们能否选择坟墓,
那为我们而掘的坟墓?
或者这只是唯一的道路?
尾段结他的炫目独奏未完,在浸会医院对开的天桥上,由左后方盲点传来一下闪光,整个车厢也染得一片白色,一闪即逝,仿佛把他由个人幻想的世界硬生生地扯回现实。他只好放慢行车,排档转回自动模式,一瞬间跑车味道也随着仪表上「D」字出现而宣布死亡,并以老爷前七的姿态重生。
「真是愈穷愈见鬼了。」当他看见桥的尽头等待着他的是交通警检查站时,唯有按下中控台的警示灯。
「叮!」
「钟绰澪@多多大人的婚礼:
阿东,你会甚么时候到呢?我们不是约了七时在酒楼地下大堂等的吗?」
「车牌、身份证。」交通警察敲了敲他的玻璃窗后,以最简洁的方式命令道。
他摇下玻璃窗,一脸无奈面对交通警察。
距离事件发生还有四十六小时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