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探访室改装成的课室,它的门口也是一道铁闸,铁闸旁站着另一位「试更」的见习惩教职员。由于是以铁枝构成的铁闸,里面的情况从课室外一覧无遗,课室中只有两个「学生」坐在位子,两人成一个对角,安静地等待着。可是,这课室是新装修的,并未安装新的电闸系统,仍需要「栋闸」用最原始的钥匙开启。
一打开闸门,老霍便赛马开闸般冲了出来,然后捉着叶向东的手臂,就如溺水捉到芦苇草,拉他到一旁,小声地说:「今天他们的表现很古怪他们都很古怪。」
叶向东不明所以,问道:「怎样古怪了?」
「很难告诉你,一言难尽,他们两个都问一些我不懂得回答的问题。」老霍脸有难色,续道:「就连平日沉默寡言的『西人』也一整课问我问题,好像甚么街道的英文名是怎样拼写?呀,甚么文咸东街五十八号」
「文咸东街五十八号?祁培聪也说话了?」叶向东好像想到些甚么,但心中也充满着问号:「平日他上课说不到三句话,我还以为他是哑巴?」
「没错,他平日那三句话已经包括:早晨、老师早晨及老师再见了但他的成绩出奇地好,所以我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老霍补充道:「因为他的学历原本就很高,所以我们的课程对他来说,他应该觉得很无聊才对。」
「西人好像是甚么银行当过甚么高级职位?因为在银行电脑系统做手脚,瞒骗了银行五千万?」
「嗯。但今天却一反常态,一轮嘴在说过不停;相反,平日很多话说的徐雄圣,却一个粗俗的字也没有吐出来,反而像在沉思着甚么。」老霍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那真算是奇闻了。」叶向东再看进课室,说:「阿水呢?」
「还在水饭房吧?」老霍突然放松身体,轻轻地说道:「那他们都交给你处理了。」然后便快快地离开了。
叶向东也轻轻叹了口气,便与书虫文贵欢走入课室。当他们进入了以后,栋闸随即把铁闸关上,星哥看见完成任务后,也二话不说离开了。
「从此之后,这铁笼内就只剩下一个人与三只野兽。」叶向东努力要自己不要这样想。
书虫站在叶向东的身旁,正等待他的指示,未敢坐下。
「好,同学们。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他叫文贵欢,希望大家融洽相处。」叶向东先来个开场白:「文贵欢,先坐在徐雄圣的后面位子。」
书虫便走到徐雄圣的后边,拉开椅子把算坐下。
「叶Sir,你安排他坐我后面?他若果玩剪刀杀X死了我,你负责任呀?」叶向东原本以为爱说粗言秽语的徐雄圣会如此说,但他却真的如老霍所言,一声不响在沉思着。
叶向东如常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黑色USB手指形记忆卡,插入不能上网的课室电脑中。由于这是高度设防的监狱,课室内连网络的连接线也没有,教师要把教材放入惩教署提供的指定黑色USB手指形记忆卡,然后带入课室,再下载到电脑中使用。
叶向东把这指定动作完成后,拔出记忆卡,放入口袋中,正当他想叫「起立敬礼」时,祁培聪却抢先一步,说:「叶Sir,你觉得我们这些一坐要坐十多二十年监的人,为甚么会那么尽力读书上课?」
「想有好表现,然后能够早些出册?」叶向东说得很慢、很小心。
「不是。」祁培聪摇了摇头,说:「那是因为我们想在每年的毕业礼当天,可以不需要隔着一块玻璃,坐在亲人的旁边,然后可以拥抱一下他们。我知道我做错事所以进来受刑,失去自由是罪有应得,被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连上厕所的私隐也被剥夺了那是报应,过了几年之后,一切都习惯了,其实也没有甚么所谓,痛苦的感觉麻木了、消失了。可是,每个月的探访,要与亲人隔着玻璃接触,那种本来麻木了的感觉,又再回来了。」
祁培聪在他的课本中间拿出一张小女孩的证件相,她笑得非常灿烂。祁培聪看得出神,说:「她是我的女儿琳琳,从她出世之后,我只抱过她三次,那个可爱的小女儿。我抱着她,她笑得实在太可爱了。每次都是在赤柱监狱的大礼堂。」
他把照片珍而重之放回书本中间,好好地合上保护着,续道:「但是,若果外面的世界就快终结了,那我还呆在这儿读书干吗?」
「外面世界终结?」叶向东愈听愈是不明白。
「你没有看今天的新闻吗?中国最终都会与美国开战,香港将会变成战场。要琳琳独自在外面对战火,而我就在这儿安全渡日?我」祁培聪不知是不是呜咽,好像说不下去。
而徐雄圣则一言不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叶向东看向他,他的灵魂像是出了窍,沉思到心不在课室之内。
「老霍说得没错,今天他们在搞甚么鬼了?」叶向东心道,想了一想,说:「我当然有看过今天的新闻报导,只是说中美可能在南海中相遇而已,最多好像东海钓鱼台一样,中国战机与日本战机在高空玩玩电子模拟战,虚张声势,并不会真的开火打仗。」
「而且你的说法还犯了另一个错误。」叶向东继续说:「纵使中美真的开战,那与香港何干?香港既没有天然资源,也不是工业重镇,更不用说军事基地,可以说毫无战略重要性。好像之前越战、韩战,香港人只会马照跑、舞照跳,继续游日韩赏樱花泡温泉。」
「的确,香港是发国难财的好地方。」书虫居然附和说。
「看!文贵欢都同意我的说话。」叶向东得意起来,本想打蛇随棍上,继续说下去,书虫却打断他的话,举手示意想说话。
叶向东点了点头,书虫便说:「不过那时香港还是殖民地的时代,而且今时不同往日,香港其实举足轻重,只是香港人没有自知之明。单单是在这儿隐世的水饭房幽灵,就已经有足够理由攻击香港。」
叶向东想起Madam今天竟然穿上西裙,像是要见一位大人物;要动用区域应变队来护送那个「MK仔」,导致押送犯人的人手短缺;王子、星哥、书虫异口同声地说他「无所不知」……
「他究竟是谁?」叶向东在众多的问题中,选了一个最直接的来问。
「他就是」正当书虫想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祁培聪居然冲出位子用手按着书虫的嘴巴,不让他说下去。
守在闸外的职员见状大声呼喝,正要开锁冲入来打算制伏祁培聪,但是叶向东举手示意不要进来,祁培聪这才慢慢放开抓着书虫的双手。
「咳咳咳」书虫喘着气,祁培聪慢慢退后并坐下来,叶向东走到书虫的身边,问道:「没事吗?」
「不能告诉他,这会连累叶Sir的。」祁培聪说。
「咳咳。」书虫举起单手作了一个没事的手势,说:「但是他有权知道。」
祁培聪想了一想,问徐雄圣:「陆叔,你在想甚么?」
入定了的徐雄圣这才醒过来,说:「我在想何时越狱。」看见叶向东惊讶的样子,笑道:「说笑而已。」转向祁培聪,说:「首先还是要知道那些『料』有多『坚』。」
祁培聪点了点头,问:「叶SIR,你知道昨天七宗爆炸的先后次序吗?」
叶向东摇了摇头,他根本就不关心时事,怎会知道甚么先后次序?他最多模糊地知道昨夜他身在文咸东街的爆炸大约是第三、四宗吧?他再想了一想,记得今早新闻应该有推播到智能手表吧?虽然没有电话不能上网,但是应该还留有记录。
于是他卷起衣,打开智能手表寻找起来。
「叶Sir,你犯规,带智能手表上课。」陆叔徐雄圣笑道。
「嘘!不要骚扰叶老师!」祁培聪知道叶向东在找资料,故阻止徐雄圣说下去,小声地说:「惊动了门外的栋闸就麻烦了。」
「找到了,次序是:第三街、鸭巴甸街、骆克道、文咸东街、山道、大学道及礼顿道。」叶向东说。
祁培聪在笔记上写出七条街的英文名称「Third Street」、「Aberdeen Str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