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下午六时半，上环地铁站大堂。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我们逃到这儿来。」区颖对着镜头，轻声地说。她左右张望，觉得还是安全，续道：「东东，救我，现在只有你了。」
反复看着智能电话萤幕中的区颖求救影片，头发仍然蓬松、身穿西装的叶向东坐在地上，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白色暗花的胶地板上，有很多人现在与他一样，席地而坐，彼此间没有空隙，大多数人都是全身沾满灰尘。有些人在额角上、或脸蛋上、或嘴唇、或四肢、或胸前、或颈项上，仍然流着一丝一丝或干或湿的血痕。他们或屈膝、或躺卧、或依靠着慢慢褪去金黄色的纸皮石墙，目光呆滞，脑海中只有不断重复可怕的影像，或是仍然以为自己活在梦中，无法接受这种残酷不说道理的现实。
穿插在众人之间的是身穿绿色制服的便利店售货员，他拿着便利店的水和干粮喂给一些还能哽咽的灾民。
没错，叶向东的确要用「灾民」来形容现在的香港人。
一名耳朵长尖尖的年青人从人群之中走过来，蹲下向坐在一角的叶向东说：「汤天仆问了几个刚才在上面逃入地铁站的人，现在街上并不安全，四周都是TIKAGUN，它们居然无差别地向接近的途人开火。」
叶向东的鼻子嗅着血腥、汗臭及烟灰混浊的味道。
一个留着哑金色负离子长直发的MK女，亦回到叶向东的身旁，屈膝而坐，小声地说：「听说半自动化部队主要集结在国际金融中心、狮子银行总行及旧政府山一带……」
「牡丹说得没错，而且机械人战斗群还霸占着西区海底隧道、红磡海底隧道的出口处，没有人能够接近。」汤天仆平淡地说。
这时突如其来的一下震动，仍然苟延残喘的照明系统跳一跳了掣，黑暗充斥四周两秒之久，脆弱心灵发出的尖叫之声此起彼落，叶向东的心也像突然离地数米，然后再摔到地上。
一切回复「正常」。
「汤天仆查过，它们不会主动进入地底，所以这儿应该最安全。」汤天仆本来很得意地说：「所以这儿才会聚集了这么多人。」他看到叶向东怀疑的神情，再解释：「除了汤天仆在隧道中见到的是例外。」
「嗯，而且不是都被我们『收拾』掉了吗？」牡丹忍不住说：「它们可能想从隧道中绕道来袭击地铁站内的人……我们总算干了件『好事』呢！喂！你不要生人唔生胆啦！」
叶向东心想，刚才的震动难道真的是「干好事」的余震了？幸好爆炸造成的火势很快消失了，没有波及现在人们唯一的藏身之所，心里算是好过一点点。
牡丹继道：「听说有人仍然在旧政府山一带顽强抵抗……」她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续道：「在片段中，区颖小姐最后出现在圣约翰座堂，即是旧政府山附近……那儿已经变成真正的战场，现在过去，就等于送死。」
叶向东沉默着，他在玛丽医院时，从电视新闻转播中看到在九龙半岛望向中环一带的情境，他知道是很混乱很危险，但从来没有想像过战场会是如此的。
「没错，我听一位朋友说，那帮人厉害得很，他在圣约翰座堂亲眼看到一个女孩带领着一班战士死守，好像还把战争机器都给打跑了。」正在派水的便利店小哥居然插嘴说。
「他在甚么时间看到了？」牡丹问道。
「大约是下午二时吧？听说是她就是传说中的『雪姑』……」便利店的小哥像陶醉在那想像中的荡气回肠战争场面。
汤天仆与牡丹对望一眼，他们都知道，区颖传送给叶向东最后的视讯正好是二时左右在圣约翰座堂，牡丹打断小哥的话：「你那位亲眼看过雪姑的朋友在哪儿？我有事想找他。」
「他已经不在了」由本来还兴高采烈，立时转了口风，叹了口气回答。
汤天仆见叶向东又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便低声说：「那是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人能从中环生还回来。」
当大家都沉默着，小哥好像想起些甚么：「不过还有人好像看过雪姑他们。」
「谁？」
「嗯，就是坐在A2出口附近的大叔与大婶。」
牡丹与汤天仆对望了一眼，似乎都取得共识，便拉起瑟缩一角的叶向东，一起向A2出口方向走去。
那是一对大叔与大婶，男的秃头，女的肥胖，二人虽然脸上满是灰灰黑黑，似乎有些地方还受了火的烧伤，但都接受了急救处理，无性命大碍。而且从他们二人不停互相指骂埋怨看来，似乎连心理也正常不过。
「两位，你们有见过这女孩吗？」叶向东拿出在他智能电话中的区颖照片，开门见山地问这对老夫妻。
那是区颖在中学时与他的合照，虽然是多年前，但她的五官与轮廓也没有多大变化，只能说现在收起了那时的少女姿态，隐隐散发出女人味来。
大叔与大婶看了一会，眼睛转动甚觉面善，但就说不出来。
「啊！那个在东方酒店引我们离开的女孩！」还是大叔先想起来。
「为甚么你看两眼便认出来！」大婶醋意又发作，叫道：「啊！我就说你与狐狸精有一腿啦！好呀！你对得我住呀！」
「甚么看两眼？」大叔似乎身经百战，还击说：「你也在场！我哪有与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你没有，但你的心有这样想啦！」
「我哪有！」大叔说：「人家可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叫我们躲进双层巴士，我们一早就变成烧猪了！」
「那你即是嫌弃我胖！暗中骂我是猪！」
「唏！你都不可理喻！」
「两位，我只想问问你们最后是在哪儿见到她？」牡丹笑着说。
胖大婶立刻挡在正要回答的秃头大叔面前，不让她们进一步接触，然后还立刻变成黑脸：「我们不认识她！」
「她之前向我求救，但现在都没有网络了，根本无法联络上她。」叶向东诚恳地说：「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吧！」
「这一点……」大婶有点儿犹豫。
大叔终于忍不住说：「我们只有在正午见过她一面，她好像向国金二期方向去了，之后我们也没看到她了。」
「国金二期？」牡丹若有所思。
「那大叔大婶是如何由中环逃出来的？」汤天仆也插口问。
「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躲进双层巴士……」
「那即是说我们仍然原地踏步吗？」叶向东有点泄气。
「不，我想到方法了！」牡丹胸有成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