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东拚命想移动身体，在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他居然能够站起身来。失去了其他的知觉，只依赖视觉平衡身体，就像幼儿学走路一样，左摇右摆一走一跌蹒跚地向圆形的金库大门方向走去。
他不断提醒自己要全神贯注，别左右张望，别回头，别回头。
他害怕一旦回头，门就关上了，或是与某些神话一样，自己变成了石头，全身僵硬，再想走也走不了。
好不容易正要爬出厚厚的大钢门，耳边却听到害羞鬼说：「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你答应替我解开的谜题就在钱纳利的手中。你要离开这儿，去找你的爱人，就先替我解开这枷锁吧！」
「我就说，她才不是……」叶向东不经意地回头，却发现大门已紧紧关上了，自己的鼻子几乎接触到大门的钢铁，名副其实「一鼻子灰」。
叶向东站起身来，后退两步，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沉思着。
他本来以为「金库」是某种「暗示」，只要离开金库，催眠所产生的幻觉就会消失。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面前的金库沉重钢门仍然存在，四周的环境没有扭曲变形，最「神奇」的是，双手乃至身体的「感觉」全都回来了。
那是「生存」的感觉。
刚才看到的，难道不是电脑模拟出来的虚拟实境？还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未「离开」虚幻的数码世界？
「叶向东！」他还未回过神来，便一巴掌迎面飞来，狠狠地正中左边脸颊，虚弱的他站不稳，连黑色眼镜、智能眼镜与他自己都像断线风筝一样飞脱摔在地上。
他感到脸颊上又红又肿的刺痛，更肯定他自己并不是活在幻觉之中。他喜上眉梢，几乎想多谢给他一巴掌的人。
可是叶向东伸手取回自己的眼镜，定神一看，原来正是MK妹打扮的牡丹，他一早在心里认定这都是她搞的鬼，自己又无端受了她一巴掌，心里感激之情立时烟消云散。
谁知给牡丹抢占先机：「你这忘恩负义的人！」话还未完，正要一脚踹向仍倒在地上的叶向东。
叶向东往左一滚，闪过一脚，但牡丹岂会放过他，一脚落空，便再踢一脚。
叶向东也够机警，知道牡丹不容易放弃，自己也不会来得及起身逃跑，便继续侧身滚动。就这样一踢一滚，一追一逐，便如世界杯大赛戏子球星一样，滚呀滚，一连十四转，直至撞到墙边为止。
他自知无路可逃，双手交差护着脸，大叫：「我究竟做错甚么了！」当他已作好心理准备受人一腿，哪知那一腿并没有发生。
叶向东从手掌的隙缝看到牡丹原来早已哭成了泪人，他才站起身来，立时角色转换了，他变得老鼠拉龟般再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牡丹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怒道：「你忘记你害死了汤天仆吗？」
「汤天仆！」叶向东：「他怎么样了？」
「在神秘隧道内，你忽然狂性大发，袭击我和汤天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制服，通过抽水机房与中央冷却系统时，又给你挣脱了。」牡丹顿了一顿：「还把我推跌在地上。」
牡丹后脑撞上了由天顶深入地库四层、支撑狮子银行总行大厦的标志——每条直径都有一米粗的钢柱支架。她眼前一花，一阵晕眩，坐倒在水泥地上，只听到汤天仆的声音：「汤天仆先行去抓叶向东，牡丹在这儿休息一会吧！」
他抛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牡丹搓了搓那超短牛仔裤盖着的美臀，她想不到文弱书生般的叶向东竟有如此的力量。她站起身来，虽然臀部仍然隐隐作痛，但踢了两下腿后，应该没有伤及髋部和盆骨，便快速地追上去。
穿过机房，有道本来应该上锁电动钢门，但牡丹一推便开了。
「就像邀请人进去一样。」她暗想。
她来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楼底有两层楼之高，地上画有不同行车的线，大约是用来停泊解款车的地方。她的左手边是台能让轻盈货车通过的大升降机电闸；右手边则是一道又重又厚的电动钢门，门上方有指示类金砖的图示，牡丹猜那是用来通往金库的；正前方则有几道小门。
然而，牡丹并没有因为这儿四通八达，但不知叶向东去向而苦恼，因看到一幅骇人的景象。纵使受过北韩特工的训练，但潜伏在香港这繁华烟花之地多年，獠牙早就悄悄地磨平了，然而此刻她肾上腺素还是控制不了地升高，心脏也跳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中，躺着二十多具「尸体」，其实牡丹一时之间也不能数算清楚，因为全都是血肉模糊、肢体分离的残肢，有些没有了手、有些没有了脚，有些则胸膛或腹部穿烂，流出了内脏。
墙上与地上都血迹斑斑，中间夹杂着机枪的子弹痕迹，有些血痕直冲二楼天花，像是被人把残肢抛上半空造成的。
「简单来说，就像台风过后的景象。」牡丹补充说。
她稍为检查了几具较完整的，其中一人穿着美军海豹突击队的军服，右手中还紧握着抢，横放在自己的胸前，枪口指向的角度刚好是他自己的左手上臂，但是左臂早已不复存在，血淋淋地染满他的左半身。
而另一人则穿着囚衣，两手敞开大字躺在地上，口吐的白沫仍在，两脚却掉了，就像被拖行了一段路，地上还留有两条宽阔的血路。
其他的大多数四分五裂，一时间难于辨认。但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不见得有烧焦过的痕迹，每一具都是活生生地被撕裂而死，其伤口处切割不算完整，而且大量出血，整间房间充满着浓烈的血腥味。
「如果给钟绰澪见到必定开心死了。」叶向东自言自语。
「甚么？」
「没甚么。只是一位认识的好友，她是推理小说迷，见到凶案现场特别开心。」
「是女的？」
「是女的。」
「你和她有甚么关系？」
叶向东这时才发觉，女性的猎犬嗅觉无分国籍种族：「我们只是大学同学的关系啦，没有别的……你说他们都被『撕开』……那么像『动物』干的吗？」
叶向东立刻转移话题，牡丹这才放过他：「对，那像是两至三尺宽的嘴巴咬噬所造成的。」
牡丹正在思考究竟哪种动物能够造成如此的伤害，背后突然传来牙齿咀嚼的声音。牙齿与骨头互相磨擦，比起用指甲在黑板上拉刮，更使人觉得心寒。她冷汗直冒，慢慢站起身来，回头一看，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由另一道门内传来。
那道普通的铁门半开半掩，她握紧手中的M4，打开了安全的按钮，一步一步走近，她要亲眼看个究竟。
牡丹把门轻轻推开，走廊的灯都已经熄灭，只能借助停泊处的微弱灯光与智能眼镜增强影象的功能。在尽头，智能眼镜显示出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是一只狮子的背部，牠正在肢解一具尸体，咀嚼他的头颅。
那具尸体已没有下身，而上身则穿着黑色的西装，应该是中等身材。
汤天仆！牡丹认得那件西装外套！
狮子回首，似乎也发现这位不速之客骚扰着自己开餐的雅兴。
牡丹看到牠的眼睛，仿佛在发出黄铜色的光。她是特工，要在短时间内判断是否能够与对方接触、沟通、甚至利用对方吐取情报，已可说变成了职业病，但是面对这野兽，那种锐利刺透的感觉，就只有猎物被捕猎者发现的感觉。
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拿着致命的现代武器，转身拔腿便跑。虽然她的理性告诉她没有理由害怕，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可是，刚才的美军何尝不是训练有素、浑身是胆？
牡丹立刻跑向通往金库的入口，那是最接近她的，只是她不知道是否都上了锁？幸好电动钢门还是一推便打开了，似乎真的在欢迎没有预约的来访者。她心中窃喜，好像刚中奖一样，然后小心翼翼把门关上，祈求牠不会像《侏罗纪公园》中聪明的速龙，懂得扭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