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主义建筑风格的华宫大厦早于六十年代兴建,是当时北角的主要地标之一。除了因为以层数及高度著称之外,亦因为运用数座大楼用底层相连的方式建筑、共用商场与住宅升降机大堂的设计,在香港早期发展算是最前卫大胆的尝试。
虽然由地库到三楼都是商场,但有别于千禧后大型商场开扬的格局,楼底较矮不用说,更重要的是这商场内全是小店,横街转角极多,出入口也有数个,在里面左穿右插,四通八达,很容易让人有迷失的感觉。
「这个场简直就像个迷宫。」何心丰坐在手推车上,给叶向东推着走。
「这儿本来是间大型百货公司,还听说由几个天皇级的大名星剪彩开幕。」叶向东说:「全哥曾说过,布局要愈混乱,感觉愈有压迫,商场就愈旺。」
环顾四周环境,小店极为密集,一百多尺已算是较大型的店舖,走廊东西随意乱放,完全欠缺管理。现在所有店舖都已经关上了门,店内漆黑一片,在大停电后都没有人再开动电表房的总掣,走廊也几乎都没有灯光,只有隐隐约约地看到各个尽头紧急出口的指示灯,根本无法辨认方向。
「全哥?」何心丰有点愕然道。
「噢,他是父亲的消防局旧同事。」叶向东推着何心丰左转右转转了数弯,来到一个商场内的十字路口,便停了下来。
「干甚么?」何心丰愕然地说,只听到身后的不远处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叶向东二话不说拉他起身来,然后用力一推,把手推车推往右边宽阔的走廊,手推车没有停下来,而它的铁轮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慢慢远去。
「我们应该走哪一边?」何心丰有点迷惑地说。
「这一边。」叶向东便向较为狭窄的走廊走去。
叶向东心中窃笑,他自幼就在北角长大,华宫大厦的商场可是他每天流连忘返的地方。这次他有主场之利,莫说漆黑一片也不会迷路,就连哪儿地台不平向下倾斜也一清二楚,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借此机会查明一些真相。
当然所说的就是何心丰。
何心丰曾声称自己被同学朋辈欺凌而一时失去理智接受网络上流行的蓝鲸自杀游戏挑战,协助北韩特务牡丹到文咸东街天台放置炸弹,甚至打算在屈地站畏罪自杀,但他在关键时刻却突然改变初衷,反过来牺牲自己,协助叶向东与区颖阻止牡丹的计划。
本来叶向东还天真地相信何心丰洗心革面,可是他依照「害羞鬼」的指示找到本来已经爆炸的工程车时,他就开始怀疑何心丰的说话,甚至猜测过「害羞鬼」就是何心丰本人。
事实是「害羞鬼」不是何心丰,可是他却带着老杨与老苏等人来救了自己。
他究竟是甚么人?动机是甚么?他与「害羞鬼」有甚么关系?
叶向东心想这次必定要查过水落石出。
但是他也知道,何心丰不会轻易就范,和盘托出。他必须要设下一个布局,令他不能不吐露真相。
就像他上次在屈地站时中了何心丰的诡计一样。
他们经过橱窗贴满钱币、邮票与小存章的「嘉成古玩店」;旁边是间只有两张残旧油压椅的「丽华上海理发店」;一间贴满性感内衣女模海报专卖加加加大码大「甜心女性内衣店」;对面则是挂糖果卖捞面「维他糖果」。
一直走下去,「思思女装」、「德兴男士用品」、「巨象性情趣商店」、甚至卖熟食鱼蛋烧卖「来来小食店」,转角还有连续几间以牡丹花作标记的沐足按摩店。
「我们好像在这儿兜着走?」何心丰说道。
「怎会?是你的错觉而已。」叶向东说:「场就是如此,全哥所说的愈乱愈好的意思,除了货物杂物在走廊上乱放外,就是指商场内聚集了大量种类不一的小店,而且没有计算哪家店应该放在一起,自然就杂乱无章,哪一条行看起来都一样。而且要撇掉那些追上来的暴徒,唯有这样走下去。」
他没有察觉自己随口说的话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便轻轻推开了身旁的防烟门,再说:「先躲进来,看时机由后门逃出去吧!」
他们走进商场的后巷,石屎的墙身布满污渍,地上还有些不知名的水漥,发出一丝丝的腥臭与刺鼻的哥罗芳。
「那是甚么味道了?」何心丰立刻掩着嘴巴说。
「那是民间贴地的商场厕所味道啊。」叶向东说:「似乎你是如假包换的港孩。」
一想到他只是十四岁,自己会不会高估了他?
他们几乎摸黑前进,叶向东开了仍然戴在头上的智能眼镜的夜视功能,看到何心丰一步一惊心的,他更有信心今次能够制伏他。他们转了一弯,下了楼梯,来到地库一楼。
「这儿真的有路通往外边?」何心丰的手没有离开过口鼻。
「跟着来吧!」叶向东知道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目标位置了。
地库的商店空置情况与地面商场有着天壤之别,这儿十室九空,除了接近楼梯的几间店舖有营业的迹象外,其他不是用来作货厂,就是用来养老鼠。
转了几个弯,来到另一个单门的出口,叶向东推门而出,原来是单台升降机的大堂。
「这儿是?」何心丰走进来,大堂的空间不多,只够容纳四、五个人,胜在这儿居然有电,天花板的光管没精打彩地照着二人,脸上立刻宽容许多。
「这是通往商场上住宅的住居升降机。」叶向东摸了摸智能眼镜上暗藏的按钮,把夜视模式关上了:「只要再去到四楼,就能爬出窗外去到平台地方逃走。」
看见何心丰似乎不明白的样子,他笑说:「就像某巨星所拍的港产片一样。」
升降机不一会就到,梯门打开,那是台极狭窄古老的升降机,四边墙都是早已褪了色的防火胶板。
叶向东先走进去,快手按了楼层的按钮,那是胶制像飞行棋般大小的黑色圆饼形,也没有任何灯光指示,而下方则只有一个形状一模一样但是白色的开门按钮。
何心丰进来后,他便放手。
「为甚么不关上门?是不是坏掉了?」
「这部老爷升降机,并没有关门按钮。」叶向东解释说。
二人都好像听天由命,望着迟迟未关上的升降机大门,没事可干。
「如果这时那些丧尸们冲进来,我们只能束手待毙。」何心丰笑道。
「为何年青一代总喜欢丧尸?」叶向东反而大惑不解。
「年青一代?」何心丰一瞥他,嘴角带点嘲笑道:「那是一种对问题的逃出机制啊!就像你已经结婚了,但怀念被初恋冲昏头脑的感觉,结果跑去回复前度的讯息一样。」
他这一句刺中了叶向东,胸口突然绷紧起来。叶向东试着反驳道:「但是香港不是已经发生过SARS、禽流感及猴痘病毒,那应该都对这些生化危机式的肥皂剧失去感觉才对!」
何心丰摇了摇头,想了想说:「丧尸既然是不存在,那就和白板一样,可以重复书写和使用。除了是社会集体焦虑的转移外,更是对某些人类的隐喻。」
「隐喻?」
「没错,丧尸本身并不可怕,人们最害怕的是变成丧尸一样失去自我。」何心丰说:「而最讽刺的是,我们早就是丧尸了。」
「甚么?」叶向东说,升降机对着通往地库商场的木门外传来密集的人声:「糟糕,好的不灵丑的灵!」
当外面的人正要开门,叶向东举起枪来向着木门的上方开了一枪。
「闪开!他们开枪了!」木门外的大叔叫道。
「让我用菠萝炸死他!」另一人说。
木门开了一条隙缝,一个铁罐滚进来,然后很快便发生了爆炸,火花四起,烟雾弥漫。
他们破门而进,各人原来手持水喉铁通,正要乱棍打死从电车中逃走的二人。
可是,原来升降机门早已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