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长了，很果断地开枪呢！」何心丰站在升降机的内角，两手张开扶着墙上的横把手，有点像大爷一样神气地说。
「被小鬼头这样称赞，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啊！」叶向东则站在楼层按钮前，有气没气地说。
何心丰笑得很天真烂漫，一点都不像现在应该有的处境。
可是他很快便收起了笑容，神色有点凝重地说：「这升降机旧得连楼层显示灯也没有啊！但过了这么久，应该经过了四楼的平台吧？为甚么没有停下来？」
叶向东的嘴角微微向上翘，因为他并没有按到四楼的平台，反而是按了二十八楼天台，升降机当然没有停下来，他们某程度上都被困在这儿了。
他就是等待这个时机。
「那时在屈地站，阿颖与我都跌进你的圈套，给你迫入死角，任由你鱼肉……」叶向东没有收起刚才拔出来的左轮手枪，反而举起来指着何心丰。他背着楼层按钮，完全控制了局面：「但现在情况已经倒转了。」
何心丰把张开的手垂下来，手不自然地震动着：「你想要甚么？」
「真相。」叶向东不以为然，简洁有力地说：「你之前所说，甚么被人欺凌而走进屈地站；玩蓝鲸游戏而闯出大祸；洗心革面而独自引爆载满炸药的工程车……不说以你这种狡滑的性格居然会被人欺凌，你现在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就已经证明你之前所说的都是一派胡言。」
「你居然看得穿？」
「别小看我，顽劣没信用的学生我可是见过不少。我甚至怀疑，『何心丰』是不是你的真名。」
何心丰叹了口气，心情反而像是轻松了不少：「你这人总是叫人猜不透。」
「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叶向东怕他反客为主，抢先说道：「告诉我为何你会在屈地站出现？你进入南港岛线西段之后发生甚么事了？你又为何带着老杨与老苏他们去到狮子银行？还有，为甚么知道西人女儿的下落？回答我！只要你令我觉得你在说谎，我就……」
「嘭！」他居然真的向着何心丰开了一枪，可是却稍为射歪了，他学着巴尔塔萨在狮子银行的口吻，冷冰冰地说：「下次拉下板机时，我不会再射失了。」
何心丰对于他的举动都为之愕然，张大嘴巴，手震得更厉害，一时答不上话来似的。
「答我！」叶向东有力地说，他认为自己已把何心丰迫进绝境。
何心丰回过神来：「你猜中了，『何心丰』的确不是我，他是我的好友。」
「果然。」
「但是他已经过死了。」何心丰低着头，刻意回避着叶向东的目光：「他是自杀而死的。」
「蓝鲸游戏？」
何心丰微微地点了点头，皱着眉，不知道是伤心还是不愿意回忆，续道：「他的确被同学嘉诚、德兴与维他欺凌，小息时围住他不让他上厕所，有时会恐吓他要他请他们吃东西，甚至试过用毛衣蒙头，按倒在地殴打……」
叶向东仔细地听着，留心每一个细节，看看他有没有露出破绽。
「真的没有人帮到他，甚至班主任丽华也帮不到他，只能把事情淡化了事……」何心丰继续说。「中二开学不久他便已经患上了抑郁症，思思和我都在放学后去关心他，带他去食他喜爱的食鱼蛋烧卖，虽然我们满口仁义，可是我们就是敢怒不敢言……」
何心丰全程望着地下，描述得很仔细，不像是即时杜撰，但叶向东反而觉得有点问题。
「两个月之后，他的行为变得很怪癖。他偷了班中最肥的女同加加加大码内衣；当众露出他的『小象』，当我发现他不是精神出问题而是在玩蓝鲸游戏时，那天刚好大家都在操场进行早晨集会，他便从学校的天台跳了下来，就在我面前……」
叶向东很不安，不是因为他在学校生活工作多年，可以想像到当时那震撼的情景，而是他直觉认定何心丰在说谎，但又想不到在哪儿露出马脚，甚至理性告诉他，何心丰所说的细节都是事实。
「若果我可以早点发现的话，说不定……」何心丰好像眼泛泪光，叶向东也稍稍垂下了左轮手枪。
「所以我才去玩蓝鲸游戏！我要查出那游戏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一切！」何心丰露出立下决心的样子，他直望叶向东，叶向东彷佛看到他眼中闪过蓝光。
「我用何心丰的电邮户口，登入他的社交网络，很快便联络上『他们』。」何心丰又再把视线移开，想了一想，再说：「我讹称自杀失败，被人救回一命，『他们』信以为真，很快又再给我新的挑战。」
「等等！『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是一个极神秘的跨国组织，只知道他们活跃于马里亚纳深沟及挑战者深渊等暗网，拥有我们难以想像的权力。」何心丰小心翼翼地说。
「挑战者深渊、巴尔塔萨、末日时钟……」叶向东想起在狮子银行时害羞鬼所说的一番话，他也想起了眼前这个小鬼在屈地站的呼叫：「我只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死法而已！」
「灾变。」何心丰神色凝重，说：「牡丹说我们其实都逃不掉。」
叶向东深深地呼吸，升降机内冰冷的空气稍为缓和头晕脑胀的思绪，想了一会，决定问他：「那你真正的名字是甚么？」
「来来。」何心丰说得出奇地爽快。
在叶向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嘉成」、「丽华」、「维他」、「思思」、「德兴」、「巨象」、「牡丹」及「来来」。他终于明白他奇怪，甚至害怕着甚么。
因为那些都是他们经过商场时商店的名字！
要让人容易相信自己，必须在大话中夹杂着一些别人知道、容易明白的真说话。人类最不会怀疑及反抗，就是一早放入潜意识中的事情。那些一闪即逝的日常影像，就是最好的木马程式。可是叶向东对于这儿熟悉程度加上他对数学解码的训练，让他拆穿了何心丰的动机，那即是说……
「你说谎！」叶向东举着枪枝，对准何心丰的眉心，正要开枪。
没错，他反而更像被迫入死角。
叶向东这才发觉何心丰不知何时再次张开双手，捉紧了升降机上两边的横把手。他望着他的眼睛，发觉右眼瞳孔处闪过一点绿光。
何心丰反而泰然自若，说：「甜心，时间到了。」
突然，升降机像折断了钢缆，自由下坠。叶向东冷不防这事情发生，来不及像何心丰一样捉着把手，立时凌空飞起来，甚至背脊撞上天花。四只升降机的安全夹即刻启动，煞停了升降机，叶向东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当他头上满天星斗慢慢消失，俯伏在地上的他擡头望向何心丰时，眼前的并不再是那瘦削的小鬼头，而是强悍的短发青年。
他一手抽起了叶向东，正要一拳打在脸上。后面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住手！他是我的世侄小东！」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拳头正正落在叶向东平平凡凡的脸蛋上。他眼前一黑，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