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与面颊传来湿湿的感觉。
「『他们』躲在世界黑暗的角落，尝试操纵着全世界的政治与经济。不要以为『他们』只对权力高度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中的极权国家下手，那些自以为拥有自由的民主国家也不例外……」
给人按着又钻探，好像在玩弄鼻孔，叶向东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听到一把少年的声音。
「尤其是在世界高度紧密地连结在一起的今天，要利用社交媒体操纵舆论实在是易如反掌。看看那边人工智能革命与自主性机器的发展；区块链的密不可分与全天候的监控，若果再加上无能反击的灭绝兵器，那种会威胁全人类安全的灾难几乎无可避免……」
压在胸口的感觉消失了，他也醒得比较透彻，认得这把声音的主人，那是刚才与他在狭窄的升降机中对峙的何心丰。
「总之，全哥的方法应该行得通……而且，我是不会轻易投降的。」何心丰坚定地说。
「在导弹袭击之后，丰仔你去了哪儿？」一把粗豪的声音说。
叶向东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在一间房间内，只有窗外的微光射进来，隐隐约约看到房内的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枱，但都空空如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但却有点熟悉的感觉，除了站在床尾注视着自己的那只三毛猫，牠应该是舔过他的元凶。
「离开模范邨之后，我根据『他们』的情报，找到美国STO在香港的根据地。」
叶向东稍稍推开房门，三毛猫也跟着走出客厅，那天花只有一盏暗暗乌丝灯在亮着，从隙缝中看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几个人，何心丰在正中间，左手旁坐了一个上了年纪，但身材尚算健壮的老人家，他头上包裹着绷带，似乎刚刚受了伤。
「全哥！」叶向东认得他是谁了，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众人都望向房门，全哥站起身来说：「小东，你没事吗？」
「还有一点点头晕脑胀。」他却摸着仍然疼痛的脸，望向刚才赠他一拳的年青人。
「来来来，让我介绍给你认识：他是陶逸新。中午的时候幸好有他与丰仔的帮忙，才能逃过那大旧衰的追杀。」全哥笑得有点僵硬。
陶逸新站起身来，上前用力地握着叶向东的手：「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他们』派来的刺客。」
叶向东心里有点戚戚焉，现在刺痛再由手心传来，更不是味儿，可是他注意力还在刚才全哥的话题上：「大嚿衰？」
「嗯，就是『他们』派来要绑架琳琳的。」
「琳琳！」叶向东睁大眼睛，望着何心丰，连本来被陶逸新握得红红的手也全忘了。
何心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自己并没有说谎。
「那么她在哪儿？」叶向东终于脱离陶逸新的「魔掌」问道。
「次郎你也肚饿了吗？」在厨房走来一位身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她端着两杯热茶，三毛猫走过去缠绕着她的脚：「你们在叫我吗？」
叶向东认得，她就是横在马路中间拦截电车的红衣大褛女孩。
「你就是琳琳？！」叶向东惊讶地说，想起老杨差点把她杀了：「为甚么你在马路上出现？」
「这个我也正要问她。」何心丰也生气地说：「我不是叫你好好躲起来吗？」
琳琳吐了吐舌头：「因为街坊们都说美帝打到来了，所以我走去帮手……」
「你的爸爸就在电车上呀！」叶向东叫道。
她这才发觉自己可能做了错事，脸色一沉：「那怎么好了？」
全哥走到窗边偷看街上的情况，说：「已经听不到爆炸声了，你爸爸应该会吉人天相的，一会儿我再出去打听一下。」
叶向东转向何心丰，质问道：「就是你在街上通知琳琳他们的吗？为甚么不一早说你们是认识的？」
「那情况不好说啊！」何心丰耸耸肩，然后大字形坐在沙发上：「而且我也猜不到你居然会用枪指吓我嘛！不过算啦，正如你所说，我们算是打成平手吧。」他见叶向东答不上话来，便笑道：「你还是叫我『何心丰』吧！反正都是名字一个。」
叶向东心中生气，自己居然嘴巴斗不过这么一个小孩子，可是却无可奈何。头顶像天旋地转一样，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这实在太疲倦了，有气没力似的，这才环看四周，才发觉为甚么这房子很熟口面。
这是他与父亲生前住过的房子！
他弹起身来，忽然像是想通了。没错，若果全哥要避难的话，最合理的地方就是他父亲的家！他俩本来就是难兄难弟，二人都有对方大门的钥匙，出出入入双方的屋企，直到父亲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殉职，叶向东与母亲搬离北角为止……
叶向东打开在墙边深啡色的大型组合柜，那是与模范邨一式一样，虽然没有电视，也没有黑胶唱机与喇叭，但是中间那个小酒杯柜中还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酒杯。
叶向东打开小酒杯柜的玻璃门，其中一只杯中放一条钥匙，与一张发黄相片。那是一张两个消防员与一个小孩的合照。
叶向东深深地呼了口气。
「那是在葛量洪灭火轮最后的出航时拍下的，也是我与阿四和你最后的合照。」全哥刚好在旁边说道。
阿四就是全哥称呼他父亲的化名，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的情境，因久不久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当时的对话，与那顶侧边印有一颗像星一样的花、他父亲所戴的头盔——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戴着带着的消防帽。
「是我对你与阿四不起……」全哥说：「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想当面对你说，但你妈妈却不让我们见面……」
「没错，阿妈时常说是你害死父亲，是你一手拆散了我们的家庭。」叶向东说：「小时候虽然觉得你与父亲都是英雄，但年纪太小不懂发问，长大后思前想后更不明白为甚么她这么说。」
全哥却欲言又止，似是有难言之隐，没有说甚么便走开了，只留下叶向东望着空空的酒杯。
他拿起杯中的钥匙，心想那大概是父亲留下来用来开全哥家中的大门，这也算是父亲的遗物吧？便连同旧相片一起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轰隆隆隆。」窗外突然白光四现，有如白日。
三色猫毛发直竖，状甚紧张。
「直升机？」陶逸新正走到窗边往探望。
「不要！」何心丰叫道。
全哥刚好在陶逸新的身旁，一手把他拉离开，话还未说完，铝窗火花四射，发出金属敲击与石屎粉碎的声音。
那是机枪造成的！
「快找掩护！」众人还未来得及躲到家具的后面，两边的玻璃窗同时爆开，一个一个黑影破窗而入，他们身后的大门亦应声弹开，冲进来的是几个全副武装、带上防毒面罩的彪形大汉，举枪指着众人。
「《现代战争》中的SAS特种部队！」何心丰带头举起双手：「投降，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