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庆幸的是，现在错有错着骑劫了鱼鹰直升机，可以直接飞往赤角机场，在明天灾变发生之前离开香港。」何心丰说。
「等等！全哥他们呢？杨苏二老呢？阿历？西人？琳琳呢？」叶向东激动地说：「还有阿颖呢？」
「放心！他们会实行全哥的计划，他们会赶上来的。」何心丰越说越小声：「至于女神姐姐……」
叶向东感觉到直升机正在一百八十度转向，似乎正如何心丰所言，要直飞去赤角机场。
「不！不要！」叶向东说：「我把量子电脑给你！你给我放下去！」
「别胡闹了！」何心丰咆哮：「你要与下面那班老街坊共同进退？还是你以为可以与害羞鬼一刀两断吗？全世界都把你当作『钥匙』了！你已经是他口中的『小糊涂』了！而且，这样挥一挥衣袖就可以一走了之，不正是你本来的愿望吗？」
叶向东一愕，哑口无言。
机身发生剧烈震动，两下似雷声般在身边爆裂开来，震耳欲聋。
「糟糕！是七十四集团军的防空炮火！」何心丰大为紧张：「解放军大反攻开始了！」
「甚么？」
从打歪了的驾驶室铁门透出红红的火光，何心丰身后墙顶上的方形小窗也泛起红焰。何心丰努力稳定机身，回避炮火，他咬牙切齿，手舞足蹈，全身左右倾斜，如小孩初初拿着电玩的手掣，仿佛这样做就能避开致命一击。
叶向东完全帮不上忙，他左摇右摆，连好像何心丰坐下来扣上安全带也做不到，只好捉紧扶手，努力「站着」。
「这次真的人算不如天算。」何心丰忽然停下来，望着叶向东：「快走！」
不到半秒，何心丰身边突然如薄纸般轰然爆开，身后的机身也被撕裂，他被卷了出机外，不知所踪。
这下来得太突然，叶向东这才本能伸手去拉，那当然只有穿了大洞的机身。
他看到对岸九龙五光十色的街灯，也看到炮火连天由他每天都经过的长长观塘绕道射来。鱼鹰直升机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打转落下，叶向东知道，若他不做点甚么，必定会机毁人亡。
他拚命拉着面前的机舱铁门的手柄，可是门身早已扭曲，卡着无法开关。既然不能拉开，他就试用脚去踢开，可是仍是纹丝不动。
「开吧！开吧！」他双手拉着挂在天花把手，也不理它究竟能否支撑身体重量，两脚离地，借用全身重量及惯性，像荡秋千般奋力踢向铁门。
一次，两脚一撑，荡回去再踢。两次，铁门的锁头也扭曲了。叶向东见状，再弹起，像钟摆般飞到另一边的天花，然后用尽全身的气力一踢。
铁门终于应声打开，他顺势飞入驾驶室，扑倒在枝架型遥控机器的旁边。他擡头一看，鱼鹰直升机已跌到离地面不足三层楼的高度，差不多要坠机了。
叶向东二话不说，用力拉起直升机的控制把手，直升机稍为飞起了，越过东区走廊上桥位，直冲向东区海底隧道回旋出入口。
机头撞上回旋中心的扣留中心上的铁丝围栏，然后是那些用来为扣留车辆遮挡太阳的白色巨型帐篷，直升机的挡风玻璃立刻粉碎了。
叶向东低下头回避飞进来的树枝杂物，他感觉到机腹应该着地减速了，火花不断被溅起来。
他虽然想借助减速平安着陆，可是他一想到再往前就是隧道入口的高低落差，若不飞过那个坑道，就会结结实实地撞上护坡的墙壁。
他再拉起机头，机腹再次离地，也不知道能不能飞过那条坑道。
「轰隆隆隆……」鱼鹰直升机没有一下子停下来，只像不断撞上一道又一道的石屎墙，发出石头与金属碰撞的声音，驾驶室充满灰麈，震动最终都停了下来。
经过这样的坠机，他也奇迹地生还了！
他很想哈哈大笑，但一吸气，刺喉的感觉冲击着脑袋，咳嗽不断。
叶向东站起身来，离开驾驶室，由何心丰被爆开的破洞走下直升机。他一踏上柚木地板，擡头一看那些吊在天花的螺旋桨式风扇、四周的窗户都挂上天蓝色的窗帘布、那油木色的表演台与天花线下那圆形十架校徽，那是一个学校的礼堂。
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礼堂。
因为这是他与区颖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些半拉的窗帘也掩不住窗外闪着的红线炮火与炸雷般的炮响，但是与这空无一人的礼堂相比，宁静及回忆不断涌上心头，他不自觉地走上到讲台上，想起第一次被修女介绍给学生们的情境。
台下学生们听到学校请了一位男老师都十分愕然，有些同学已禁不住窃窃私语。
「女校不是不请男教师吗？」
「那都巿传说？」
「是呀！尤其是我们这间那么严肃的学校？」
站在礼堂一角女训导老师怒目而视，发出口哨声提示着，那些杂音才平复下来。可是叶向东一站起身来，走到台上面的时候，台下的骚动用水炮车射水也禁制不住。
「阿颖后来告诉我，她们一班同学还以为站起来的会是一个地中海死脱头发的大叔。」叶向东苦笑地自言自语，然后他走到台下，打算推开礼堂旁边的侧门离开。
怎去开始解释这段情
脑海又响起了这首老歌，他本来不甚喜欢，但区颖却每天都用智能电话播放着，尤其是罚她留堂的时候。
「就在这儿。」他落了楼梯，转角来到教员室外面的一排排枱凳：「她是学校的国术班教练，但她数学奇差，有次罚她留堂，一罚就是一星期，令她要推掉整个星期的课堂，所以她嬲得每天所有小息与午息都在这儿像厉鬼般瞪着我……我只好撩他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希望她不要太动气。」
叶向东笑出声来：「没错，她的数学实在太差，我没有办法才要叫她留堂。」
那次之后，区颖就常常借学数学为名，找叶向东倾谈心事，一谈就五、六个小时，令他有点烦恼。
「为甚么你会喜欢这首歌？那不绝对不是你的年代啊！」
「不知道，我就是喜欢。」然后吐了吐她的小舌头。
叶向东想着那快乐的回忆，与这个异常残酷的现实对比反差太大，他还是无法接受。
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看到自己灰头土脸。
「没错，无论现实多荒谬，也要活得像个人。」他甚么也不理便大踏步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