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街的夜色浸在一层泛着紫灰色的薄雾里。
录像店二楼的工作台只亮着一盏台灯,光圈压得很低。监视屏上的荧绿色以太湍流图谱彻底归零,最后一条加密通信切断时,耳机里轻微的白噪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四周重新被老式木地板细微的伸缩嘎吱声填满。
铃摘下有些发热的降噪耳机,揉了揉被海绵压得发红的耳廓。指尖触到桌沿那罐早已冷透的咖啡,拉环处凝着一圈发干的深褐色渍迹。
工作台旁的沉浸式接驳舱正发出低沉的散热嗡鸣,连着特制神经同步线缆的充电座上,那只围着一条旧红围巾、外壳呈黑金涂装的定制邦布——伊埃斯,正舒舒服服地打着微弱的电子呼噜。
屏幕上还残留着空洞裂隙的战术回放——
画面有些抖动,那是伊埃斯通过视神经同步链路传回的战术俯视视角。在扭曲的废弃轻轨轨道上,黑压压的以太变异体像污泥般涌出。而在那片近乎绝望的暗浊正中心,有一抹极致鲜明的冷白。
那柄名为“飞鸟巡礼”的阳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伞面的推进器骤然点火,幽蓝色的尾焰在重力倒错的空气中拉出刺目的光弧。持伞的少女甚至没有让裙摆沾上半点浊流,借着推进器的反冲力轻盈折跃,落地时足尖踩在悬空的钢缆上,细剑自伞柄悄无声息地滑出半寸,森冷的钢锋割裂浓雾,也切断了最后一只怪物的核心中枢。
伞尖收拢,轻点地面。
那是铃第一次在实战中担任这位反舌鸟怪盗少女的绳匠领航员。隔着重叠的以太杂音与通信延迟,少女在通讯频段里的呼吸甚至没有半分凌乱,只有清冷、规整、甚至带着某种古典剧目般的优雅调子:
‘领航校准完成。感谢您的指引,不知名的绳匠阁下。’
屏幕熄灭,漆黑的面板映出铃自己的脸。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回放最后定格在画面边缘的那双眼睛——淡漠、警惕,却又干净得像初冬覆着薄霜的湖面。
新艾利都的亡命之徒她见得多了,但这种连杀伐都带着孤绝诗意的家伙,确实罕见。
“肚子好饿……”
铃嘟囔了一声,胃部适时地发出一阵抗议的空鸣。她抓了抓乱蓬蓬的短发,随手套上一件松垮的灰色连帽卫衣,踩着两只底子磨偏的旧拖鞋,啪嗒啪嗒地趿拉着下了楼。
凌晨两点十七分。
街道两侧的霓虹招牌大多已经熄灭,唯独街角那家全天候便利店的白炽灯箱还亮着刺眼的惨白光芒,像一只永不合眼的眼睛。
叮咚——欢迎光临。
推开玻璃门,干燥的人造冷气夹杂着关东煮浓汤料与过分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货架间空无一人,冷藏柜发出低沉单调的嗡鸣。
铃轻车熟路地拐进速食区,手指在花花绿绿的泡面桶上划过,挑了一盒重辣海鲜面,又从冷柜里勾出一罐提神的电解质苏打水。铝罐表面冰凉沁骨,激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结账。”
她把东西往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搁,低着头打了个哈欠,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柜台后传来衣服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条形码扫描枪被拿起的塑料碰撞声。然而,预想中“哔”的清脆提示音并没有响起。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收银机荧幕跳动的微弱蓝光。
铃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件过分肥大、印着便利店滑稽卡通鸡图案的红绿条纹围裙往上移,掠过收拢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停在那张毫无血色的精致面孔上。
对方头上还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黄色布帽,几缕银灰色的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贴在泛着冷光的白皙耳廓旁。
啪嗒。
扫描枪从收银员的手中脱手,砸在软质的收银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目相对。
白炽灯在两人头顶投下惨白的光影,空气像被瞬间抽成了真空,连冷藏柜的嗡鸣声都在耳边放大了数倍。
薇薇安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塑。
她的眼瞳骤然收缩,视线先是落在铃那件松垮垮、领口甚至有些变形的卫衣上,接着下移到那双露着脚趾的旧拖鞋,最后重新定格在铃那张还带着困意与怔忪的脸上。
昨夜在空洞频段里,那个通过视神经同步以近乎全知全能的冷静口吻计算出以太回流差值、声音透着运筹帷幄的顶级绳匠……此刻就站在眼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角还挂着哈欠挤出来的泪珠,手里捏着一盒廉价的速食面。
而自己——
薇薇安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粗糙的围裙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一股从头皮炸开的羞耻感轰然席卷了她的神经。
怪盗反舌鸟的神秘信使、在暗夜与废墟间独行、被无数亡命之徒畏惧的“班希小姐”……此刻正戴着滑稽的快餐帽,系着油腻的便利店围裙,在昨天刚刚合作过的绳匠面前,负责扫描一桶价值十二丁尼的泡面。
死寂在收银台前蔓延了整整十秒钟。
薇薇安的喉结极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背脊在围裙下绷得笔直,像是试图用贵族般无可挑剔的体态,去挽救身上这套滑稽制服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她缓缓弯腰捡起扫描枪,下颌微微抬起,嘴角扯动出一个近乎公式化、却又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僵硬弧度: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
她的嗓音依旧是那副清冽低沉的声线,但在尾音处却不易察觉地发颤,“泡面十二丁尼,苏打水六丁尼。请问……需要为您积分,或者加热吗?”
铃眨了眨眼,原本发懵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位拼命维持着高贵优雅仪态、但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怪盗小姐,铃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笑意从胸腔直冲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整张脸憋得有些扭曲。
“不、不用加热了。”铃从卫衣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指尖故意放慢速度,一枚一枚按在台面上,金属与石面碰撞出清脆的嗒嗒声,“那个……薇薇安小姐?”
“我不认识什么薇薇安小姐。”
薇薇安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手里的扫描枪以极快的速度在泡面条形码上“哔”了一声,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割断敌人的咽喉,“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夜班收银兼职人员,工号074。”
“哦——工号074啊。”
铃拖长了尾音,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她趴在收银台上,歪着头打量着对方,“真巧,昨天在废弃轻轨上救了我家邦布的那位怪盗小姐,长得和你很像呢。”
薇薇安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猛地抓起那盒泡面和苏打水,塞进廉价的塑料袋里,打结的手法熟练得让人心酸。塑料袋被粗暴地推到铃的面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共十八丁尼。钱收下了,小票在袋子里。”薇薇安别过脸去,避开铃那双满含笑意的大眼睛,帽檐下的视线冷冷落在地板的瓷砖缝隙上,“如果选购完毕,请不要妨碍其他顾客结账,这位客人。”
铃环顾了一圈空荡荡、连只苍蝇都没有的深夜便利店,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羽毛一样扫过耳膜,薇薇安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温度一路烧到了脖颈。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对她过去的怪盗生涯进行无情的公开处刑。
“笑够了吗?”薇薇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股原本凌厉的气势在黄色小鸡围裙的衬托下显得毫无说服力。
“没笑,真的,我很尊敬劳动者的。”铃收敛了神色,但嘴角依然翘着,“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反舌鸟,也会需要上夜班?”
薇薇安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压制把眼前这个讨厌鬼从便利店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武器的维护需要耗费高额的高密度以太润滑油,伞骨的轻量化合金每个月都要送去特定工坊校准,还有独立情报的费用……”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些词句,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背诵财务报表,“正当的劳动所得并不丢人。倒是绳匠阁下,大半夜穿着拖鞋跑出来吃油炸食品,健康管理未免太过懈怠了。”
“是是是,受教了。”铃拎起塑料袋,塑料提手在指骨上勒出一道红痕。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玻璃门前,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哪怕嘴上再怎么逞强,一天之内既要潜入危险的空洞厮杀,又要在深夜的便利店站上几个小时,这绝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门铃再次叮咚作响,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薇薇安脱力般地单手撑在收银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抬手摘下那顶滑稽的帽子,烦躁地揉了揉被压扁的长发。太失策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空洞里指引精准、算无遗策的神秘绳匠,竟然就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破旧街区,还会在凌晨两点跑出来买泡面。
自己的隐秘、威严、在反舌鸟中维系的冷静形象……全在这一盒十二丁尼的破泡面面前碎了一地。
“……真是个恶劣的家伙。”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指尖却不自觉地碰了碰刚才铃留下硬币的地方。台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那个女孩指尖的温热。
二十分钟后。
刺耳的闹钟声在空荡荡的便利店后巷响起,凌晨三点整,夜班交接的时间到了。
薇薇安换下了围裙,重新穿上那件修身得体的黑色风衣,将银白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撑开那把沉重的阳伞,伞尖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笃笃声。
走出便利店的转角,长椅上的身影让她脚步猛地一顿。
六分街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
铃就坐在那张掉漆的长椅上,身上的大号卫衣把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茧。泡面早就吃完了,空盒子孤零零地立在脚边,她手里捧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热饮,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顿的雀鸟。
听到阳伞落地的声音,铃猛地惊醒,吸了吸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鼻子。
“换班啦,074号?”铃站起身,将手里另一罐一直揣在怀里的热饮递了过去。
金属易拉罐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塞进了薇薇安微凉的掌心。那是一罐印着红茶图案的热饮,隔着薄薄的铝皮,热量迅速熨帖了薇薇安冻得发僵的指骨。
薇薇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您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就为了等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防备而清冷的平直。
“谁等你啊,风吹着挺舒服的,消消食。”铃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冰凉的手插回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看着街灯,“顺便……正式认识一下。昨天在频段里用的是变声器,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铃。六分街Random Play录像店的店长,兼职……如你所见,偶尔接单的绳匠。”
薇薇安握紧了那罐红茶。铝罐的热度透过掌心的皮肤,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将清晨寒风带来的冷意一点点驱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冻得发抖、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女孩。
狡黠、散漫、毫无正形,甚至有些冒失。
但……昨天在空洞最深处,在那只庞大的恶魔以太体撕裂防御网、连反舌鸟的情报都出现致命盲区的瞬间,就是这个女孩的声音,穿透了狂暴的电磁干扰,在通讯器里平稳得近乎冷酷地下达指令:
‘不要后退,薇薇安,点火冲刺。我知道那里是墙,但相信我,路在那里。’
那一瞬的判断,超越了薇薇安所见过的大多数所谓资深绳匠。那不是普通的经验,而是一种近乎神迹的空洞亲和力与计算力。
在新艾利都的地下网络中,能够拥有这种水准的领航员,屈指可数。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薇薇安脑海中炸开,像是一颗微弱却滚烫的火星落入了干涸的原野。
能够拥有这种神乎其技的演算能力……
能够在混乱无序的以太迷宫中开辟生路……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录像店女孩,既然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圈子里拥有如此顶尖的造诣,那她……会不会在绳网的深层暗网里,接触过那个存在?
那个就在不久前毫无预兆从绳网巅峰突然静默、曾撕裂无数次绝境、被无数同行奉若神明的传奇——
“法厄同大人”。
薇薇安的呼吸微微一窒,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那是她在这座冰冷绝望的城市里,独自撑着被视为“灾厄”的诅咒苟延残喘时,唯一仰望过的神座。她曾在无数个打完工疲惫不堪的深夜,潜入绳网的深处,一遍遍抚摸那些关于法厄同的传闻与数据切片,将那个代号当成自己晦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与信条。
如果能通过这个女孩,哪怕只是得到一点点关于法厄同大人突然静默的线索……
哪怕只是知道法厄同大人平时喜欢用什么样的算法频段,或者曾经在哪个空洞里留下过痕迹……
薇薇安眼底的防备像冰雪般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探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利用与接近的隐秘私心。
“……薇薇安。”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薇薇安·班希。代号反舌鸟。刚才在店里失礼了,铃小姐。”
铃转过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转变——刚才还是一只炸了毛试图用尖刺扎人的冷傲刺猬,此刻虽然依旧端着架子,但浑身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松动了。
“哇,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名字了?”铃笑弯了眼。
薇薇安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她从风衣内侧拿出了自己的私人终端,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荧幕上轻点了几下,调出了敲敲的联系人添加码。
荧幕幽微的蓝光映亮了薇薇安精致的侧脸,她的神情认真得近乎庄重:
“我想,既然我们同在六分街,而且……您展现出了令人敬佩的领航素养。建立一个长期的安全通信联络,对你我双方的情报互通与委托执行,都很有价值。”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掩饰住心底那一丝波澜:
“……以后,如果有空洞相关的咨询,或者某些……特殊情报的探讨,我想登门拜访您的录像店。不知铃小姐是否方便?”
铃看着递到面前的终端界面,又看了看薇薇安那双倒映着蓝光、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
直觉告诉铃,这位怪盗小姐突然的示好里,藏着某种小小的算盘。那绝不仅仅是因为一罐温热的红茶,或者一句简单的道歉。在那双看似冷淡的眼眸深处,分明跃动着某种极为执着、甚至带着点狂热的微光。
但铃并不讨厌这种眼神。不如说,这只原本高高在上的飞鸟主动落下来收拢羽翼的样子,实在让人很难拒绝。
“当然方便。”
铃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在终端上扫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声,好友列表里多出了一个优雅的黑色羽翼头像。
铃将手机塞回口袋,冲薇薇安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清晨薄雾弥漫的街道走去,拖鞋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快的声响。
“录像店上午十点开门,想喝红茶的话随时来——只要你别戴那顶滑稽的小鸡帽子就行,薇薇安小姐!”
少女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
薇薇安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她单手握着那柄沉重的阳伞,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罐尚有余温的红茶。铝罐的热度熨在掌心,暖意顺着血脉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铃”,又抬头望向六分街尽头破晓时分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法厄同大人……”
薇薇安在冰凉的晨风中无声地低语,唇齿间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或许……我离您又近了一步。”
她轻轻撑开阳伞,遮挡住破晓时分刺目的第一缕晨光,迈开优雅从容的步调,像一只隐入阴影的白鸟,悄然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角。
她此时尚不知晓,自己满心敬畏追逐的神明,此刻正拖着拖鞋,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盘算着回去之后要补上四个小时的回笼觉。
……
六分街的午后总是被一种懒洋洋的铁锈味和老磁带的干燥气味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