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om Play二楼的百叶窗只拉下一半,切成一条条的光栅斜斜打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浮尘在金黄色的光柱里静止般地悬浮着。
柜台后的电热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密沸响,蒸汽顶得塑料盖子微微颤动。
薇薇安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旧皮沙发里。她今天没有穿夜行时的紧身作战皮衣,而是一件剪裁收腰的灰黑色双排扣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鸟羽胸针。长发用一根黑色的丝带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线。
她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搭在并拢的膝头,那柄形影不离的黑色阳伞“飞鸟巡礼”端正地倚在沙发扶手旁,金属伞尖垫着一块折叠好的软绒布,生怕划伤了店里的旧地板。
咔哒。
铃单手托着一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盘刚拆封的黄油曲奇。茶杯里注满了琥珀色的红茶,两片柠檬薄片浮在表面,打着旋儿散发出微酸而温润的香气。
“红茶,无糖,加了两片柠檬——你上次给我冲泡的时候,大概是这个比例吧。”铃拉过旁边一张圆木凳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冲她眨了眨眼。
薇薇安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淡红,但面色依旧维持着清冷自持。她微微颔首,伸出戴着黑色薄织手套的双手接过茶杯:
“多谢。劳动者的口味偏好并不是什么值得反复提及的秘密,铃小姐。”
红茶的热力顺着薄薄的织物渗入指尖,恰到好处的温度让紧绷了一上午的背脊悄悄松弛下来。薇薇安垂眸抿了一小口,温热酸甜的液体滑过喉管,连带着神经末梢那些因长期潜行而积攒的疲惫感都被抚平了些许。
“说吧,大怪盗小姐今天顶着大太阳专程登门,总不至于真的是来照顾我店里的老旧纪录片生意的吧?”铃随手捏起一块曲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神情散漫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薇薇安放下茶杯,瓷碟相碰发出一声极轻脆的脆响。
她从风衣内侧取出一枚经过多层绝缘胶带封装的黑色数据芯片,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是一宗特别的私人委托。”薇薇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特工独有的谨慎,“关于前阵子旧城区那批从‘旧称颂会’查抄流失的军规以太抑制阀门。那帮残党没有放弃把它们走私出境的打算,昨夜我截获了一处暗线节点的物流清单,货物最终的交割点……在旧城区废弃排水干道通往伴生空洞‘黑鸢尾’的第三隔离区。”
铃挑了挑眉:“雨果知道你接这单吗?反舌鸟平时不是尽量避开称颂会那种疯子的地盘吗?”
听到同僚的名字,薇薇安的眼睫微微垂落,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这是我的私人行动,雨果和反舌鸟其他人并不知情。我不希望把同伴卷入无谓的风险中……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你瞒着同伴单刀赴会?”铃用指尖勾起那枚芯片,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了一圈,眼神微凝。
薇薇安握着茶杯边缘的指尖收紧了些许,薄织手套与瓷器表面摩擦出微弱的沙沙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遮掩。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吐露某种禁忌的真理:
“……传闻,在那批抑制阀门的加密核心里,封装了一套旧时代遗留的广域通信中继协议。”
“所以?”
“利用那套协议,有可能撕开治安局在绳网上布置的深层防火墙。”薇薇安的呼吸明显变快了,灰蓝色的眼底甚至燃起了一簇灼热的火苗,“就在前阵子……绳网排名第一的那个传奇神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变成了灰色,所有关联节点在短短一夜之间全部被物理切断、彻底静默。”
她盯着铃的眼睛,字字铿锵:
“那是‘Phaethon’。是法厄同大人。”
铃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放在膝头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前阵子……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刺,账号权限在一夜之间被强行锁死归零,所有曾经辉煌的绳网资产化为乌有。那是她和哥哥哲最狼狈、最不想回忆的至暗时刻。
而现在,这个被官方定性为“非法高危黑客”、在公共网络上连名字都打不出来的被封禁死号,正从眼前这位怪盗小姐的嘴里,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语气被念出来。
“……你想找法厄同的遗留数据?”铃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一个局外人的好奇与嘲弄,“薇薇安,你疯了吧?全网谁不知道法厄同突然暴毙了?连账号都被官方永久锁死了,甚至有人说……法厄同的核心成员早就死在空洞深处或者被军方秘密逮捕了。”
“绝不可能!”
薇薇安的声音骤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与冷厉。但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咬了咬下唇,脸色微白地压低了声线:
“大人绝不会死。那种程度的强者,那些在最深渊的裂隙中也能开辟光芒的意志,绝不是区区几堵官方的防火墙能够困住的。”
她挺直了脊背,像是在维护自己不可侵犯的神龛:
“法厄同大人只是……在等待时机。大人一定隐藏在新艾利都的某处,等待着旧网的封印被解开。只要能拿到那套协议,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向那个死寂的信箱发出一道信号……我也必须去试。”
看着薇薇安那一副誓死捍卫神明的肃穆神情,铃心底五味杂陈。
一方面,作为“法厄同”本尊,听到自己的死忠粉如此毫无保留、甚至近乎狂热地信任着自己,那种虚荣心与感动确实像猫爪挠心一样痒酥酥的;但另一方面……
铃看着薇薇安因为激动而泛红的面颊,又有些说不出的发酸与无语。
什么神明啊、永恒的光芒啊……大人我现在正穿着旧T恤坐在你面前,每天为交不起水电费发愁,前天晚上还被你用十二丁尼的泡面当面公开处刑好吗!
更重要的是——这姑娘为了一个突然掉线的破网络马甲,竟然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私自去闯伴生空洞?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死脑筋。”铃低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单我接了。”铃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曲奇碎屑,眼底闪过一丝绳匠的冷冽专注,“今晚八点,斯科特哨站外围废弃轻轨隔离区。你的装备校准好了吗?”
“飞鸟巡礼随时处于最佳状态。”薇薇安起身,优雅地行了一个致谢礼,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
夜幕降临。旧城区深处的伴生空洞“黑鸢尾”边缘隔离带。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以太侵蚀特有的苦杏仁味,天空被一层如同烂熟葡萄般的暗紫色胶状云层覆盖。废弃的巨型起重机像远古巨兽的残骸,横亘在扭曲坍塌的高架桥之间。
在薇薇安脚边,那只围着红围巾、背着战术小书包的黑金邦布——伊埃斯,正迈着短腿敏捷地扫描着地脉波动。
而在薇薇安耳蜗深处的微型耳麦里,铃的声音通过视神经同步链路清晰无比地回荡着:
‘前方两百米,坍塌桥面下方有三只巡逻的高阶侵蚀体。注意气流波动,薇薇安,这里的空间曲率每四十七秒刷新一次。听我倒数,三、二、一……折跃!’
轰!
薇薇安足尖发力,阳伞底部的推进器瞬间爆发出幽蓝色的火舌。强烈的气浪将脚下的混凝土碎块震成齑粉,她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飞行的白羽夜燕,在复杂的废墟钢架间拉出残影。
指令,太精准了。
每一次变向的时机,每一次推进器点火的毫秒级预判,耳畔那个女孩的声音就像是直接接驳了她的神经系统。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冷静、利落、却带着让人心安的绝对掌控力。
薇薇安反手旋伞,伞骨弹开的刹那,锋利的合金边缘如同一面高速旋转的圆锯,将扑上来的以太怪物硬生生撕碎。以太结晶炸裂成漫天莹蓝色的碎屑,在她黑白相间的风衣周围飞溅。
‘漂亮。’耳机那头,铃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进集装箱区,货就在第三个红色集装箱里。’
薇薇安收伞落地,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集装箱电子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脑。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
伴生空洞那不稳定的空间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四周原本静止的废弃铁皮突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地面骤然下陷,黑红色的以太结晶如同一根根地刺,疯狂地从地底破土而出!
称颂会留下的不是货物——而是一枚经过重度改造的“以太引信”诱饵!
‘不好!是诱爆陷阱!以太活性瞬间飙到了临界点!’铃在通讯器里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变得急促而尖锐,‘薇薇安,立刻放弃任务,向后撤退!那条裂隙要坍塌了!’
“不行……抑制芯片就在里面!”薇薇安咬碎了银牙,右手猛地拔出伞柄暗藏的细剑,剑锋精准刺入集装箱缝隙,以不可思议的怪盗技巧强行撬开了变形的安全锁。一枚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加密芯片弹入她的掌心。
但也正是这短短两秒的耽搁,后方的主退路轰然塌陷。
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重型异化体破开暗紫色雾气,巨大的以太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迎头砸向正处于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薇薇安!
空洞的狂暴气流直接切断了伞底推进器的供能阀门。
无法借力!
在死亡阴影覆顶的刹那,薇薇安的视线余光却猛地瞥见了角落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头小型以太潜行者竟然顺着外部通风管摸了过来,泛着绿光的毒刃正无声无息地刺向正试图接驳核心裂隙的伊埃斯!
那只邦布连着铃的视神经中枢!如果伊埃斯在此刻被高浓度的以太毒刃瞬间撕碎,暴虐的神经逆流会顺着高维链路直接烧毁后方沉浸舱里铃的视神经!
薇薇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连一秒钟的求生本能都没能战胜身体的动作。
她放弃了用细剑格挡头顶致命重爪的唯一机会。
在狂暴的以太风暴中,怪盗少女硬生生扭转了身形,反手将手中那柄坚固的阳伞连同自己的整个身躯,如同飞鸟张开羽翼一般,死死挡在了那只小巧的黑金邦布身前!
铛————!!!!
刺耳欲聋的金属悲鸣声撕裂了耳膜。
巨爪狠狠拍击在伞面上,残存的推进器高压气罐瞬间被巨力捏爆。合金伞骨剧烈变形,恐怖的冲击力穿透伞面,结结实实地轰在薇薇安纤细的右肩与后背上。
噗。
一口温热的甜血猛地涌上喉头,顺着薇薇安苍白的唇角溢出,滴落在黑色的风衣领口上。
剧痛让眼前的景象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但她的双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地面上,右手细剑在反冲力下反手划出一记绝决的圆弧,精准挑断了那只潜伏者的核心。
‘薇薇安!!!!’
耳麦里传来铃近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一向散漫清脆的声音此刻完全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震颤。
“……别吵。”
薇薇安喘息着,唇齿间满是血沫的铁锈味。她弯腰一把捞起吓呆了的伊埃斯塞进怀里,借着气罐爆炸的最后一丝气浪向侧方翻滚,带着邦布滚入了刚刚坍塌出来的防空排污管道。
轰隆!
巨型怪物被坍塌的混凝土彻底掩埋在外。
死寂降临。管道内部只剩下微弱的滴水声,以及薇薇安沉重破碎的呼吸声。
……
半小时后,旧城区通往六分街下水道隔绝闸门外的盲区雨棚下。
冰冷的夜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噼噼啪啪地砸在铁皮棚上,顺着锈迹斑斑的边缘挂下一道道水帘。
“薇薇安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铃骑着她送外卖的小电驴一路冒雨狂飙到这片荒无人烟的隔离区边缘,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狼狈的水花。她手忙脚乱地跪坐在薇薇安身侧的积水里,连膝盖磕在硬石子上都没发觉,手里的便携急救箱“啪嗒”一声摔开,绷带和药水滚了一地。
当她颤抖着掀开薇薇安被血浸得黏糊糊的风衣,看到右肩那道深可见骨、还冒着细微以太火星的伤口时,铃原本强撑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从那双大眼睛里吧嗒吧嗒往下掉,混着雨水砸在薇薇安苍白的面颊上。
“你、你是不是脑子被以太侵蚀坏掉了啊……呜……”
铃吸了吸哭红的小鼻子,一边哆哆嗦嗦地撕开止血凝胶,一边带着哭腔恶狠狠地数落她,眼泪鼻涕全蹭在自己灰卫衣的袖口上:
“伊埃斯就算断了连接我也只是头疼两天……你拿肉身去挡什么挡嘛!伞骨断了能修,你要是……你要是被拍碎了,我上哪儿再去赔反舌鸟一只怪盗小姐啊?呜呜……痛不痛啊?你别忍着,你哼一声嘛!”
薇薇安靠在冰冷的红砖墙上,明明失血让她冷得直打寒战,可看着眼前这个哭成小花猫、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用嘴巴往她伤口上哈热气的女孩,心底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她忍不住微微抿起唇角,虚弱地抬手,戴着湿冷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铃哭得通红的鼻尖:
“好啦,铃小姐……我没事的。别哭得像丢了最喜欢的录像带一样。”
“谁为录像带哭了!我是心疼——”铃猛地刹住车,原本白皙的脸颊在湿漉漉的晨雾里忽地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臊的。
她咬着下唇,低下头去缠纱布,手上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了薇薇安半点,嘴里却还在小声嘟囔:“……心疼我的优秀合作伙伴不行吗?真是的,流这么多血还笑得出来,怪盗的神经都是碳纤维做的吗……”
薇薇安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眼神软得不可思议。她垂下眼帘,为了掩饰自己胸口那阵莫名失控的急促心跳,下意识地把脸侧向一旁,用平时那副端庄又清冷的调子小声说:
“……不用觉得欠我什么,铃小姐。你是极其珍贵且出色的领航员。而且……我想,如果是那位心怀悲悯的法厄同大人在这里,也绝不会允许并肩作战的同伴受到伤害的。我只是践行大人的意志……”
“践行你个头啊!”
听到那个熟悉的代号,铃缠绷带的手猛地一顿,小脸瞬间鼓成了一个气呼呼的包子。
她抬起通红湿润的眼睛,又酸又委屈地瞪着薇薇安,小声地碎碎念反驳:
“法厄同、法厄同……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那个家伙就装不下别人了是吧!都痛成这副惨样了,还要把好人卡发给她?她要是真像你想的那么神圣伟大,怎么没从网线里钻出来替你挡爪子啊?现在蹲在泥水里冻得流鼻涕、给你贴止血贴的人……明明是我好不好!”
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股藏都藏不住的醋意与娇蛮。
薇薇安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驳噎得一愣,看着铃气鼓鼓又委屈得要命的表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维护心里的神明。
“好啦,绑好了!”
铃气呼呼地给纱布系上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大号干燥卫衣下摆拽过来,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擦去薇薇安唇角干涸的血渍。
“从现在开始,本绳匠正式宣布:你的病假开始了。”
铃吸了吸鼻子,伸出两条细软的胳膊,半是蛮横半是小心地环住薇薇安完好的那侧肩膀,把自己温热的体温全贴了上去:
“不准回你那个破合租屋,也不准去打什么五份工。今晚去我房间睡大床,我给你泡甜红茶、放最好看的动画片——听到了没有?工号074小姐!”
“薇薇安的房间才没有那么糟糕……”面对如此不讲道理的少女,薇薇安罕见的选择了沉默,对铃说:“那,辛苦绳匠小姐啦。”
“就和雨果说……今天在朋友家留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