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风,向来带着一股浸透了金齑与脂粉的燥气。
朱雀大街宽逾百步,两侧酒肆林立,画檐雕栋。时值正午,望仙楼二层临街的窗雕被一柄乌木泥金折扇随手挑开。
雕花朱漆栏杆上,斜倚着个锦衣少年。
他衣襟微敞,外罩着一件金线暗绣云水纹的鸦青窄袖胡服,内衬露出半寸沉郁的墨蓝,腰间斜扣着一条镶绿松石的暗金九环蹀躞带,一只黑鹿皮短靴漫不经心地踩在栏杆边沿,姿态尽显放浪。
少年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高鼻薄唇,长眉入鬓,尤其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瞧着满街熙攘便似在瞧一出荒唐大戏。
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玄色丝绦如流苏般在他修长的指骨间翻飞。
「小王爷,您可悠着点儿吧。」
身侧的近侍常吉苦着脸,压低声音直作揖:「定北王府如今被满朝文武的眼睛盯着,老王爷在西北连打三封急报催您收敛……您倒好,辰时刚在平康坊掷了两千两金叶子,巳时又把工部侍郎家公子的马车给逼进了护城河!眼下满长安城的御史,参您的折子怕是能堆满宣政殿的门槛了!」
裴瑯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混不吝地把玉佩往空中抛了半寸,又稳稳接住。
「堆满了才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懒洋洋道:
「满朝诸公若是不参本世子几本,老爷子在西北手握的那三十万铁骑,怕是今晚就得让御史台那帮酸儒给吓得睡不着觉。他们要看一个醉生梦死、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小爷我便演给他们看,演得满堂喝彩,他们才敢安心放我吃这长安城的酒。」
常吉叹了口气,正欲再劝,楼下原本嘈杂的街市却忽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平息。
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倚门招徕的胡姬,皆不由自主地收了声,纷纷垂首避往街市两侧。
青石板路上,一队内廷仪仗缓缓行来。
没有寻常王公贵胄出行的鸣锣开道,亦无半点奢靡金玉。前后各四名青衣侍从,步伐严整无声,中间护着一顶再寻常不过的素顶青呢软轿。
唯有轿顶垂挂的那枚代表东宫的紫檀木牌,与轿身四角悬着的素色流苏,彰显著轿中人的超然尊崇。
帝师兼太子太傅,江不疑。
长安三岁孩童皆知,这位年仅二十六岁便高居正二品辅政大员的江太傅,是天下儒林奉若神明的一座高山。
世人道他步履容与、行止合礼如尺规所量,是这世道里最标准的圣人门徒。
亦是整个大梁朝堂上,最硬、最冷的一块寒玉。
「瞧瞧,」裴瑯指尖的折扇倏地止住,桃花眼微瞇,视线落在那顶清冷的轿辇上,唇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哂笑,「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来了。」
轿帘微垂,隔绝了长街尘嚣,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端坐如松的清正身形。
常吉心头一惊,见裴瑯半截身子都快探出雕栏,连忙伸手去拉:
「世子!那是江太傅!连圣上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主儿,您可千万别去招惹这尊活菩萨——」
话未毕,裴瑯手腕轻轻一振,指间那枚质地纯粹的羊脂白玉佩已然脱手!
「啪」的一声脆响。
玉佩并未砸人,而是极准地击在青呢软轿顶端的紫檀木架上,随后反弹而落,不偏不倚,正好砸穿了微掀的薄纱轿帘,「咚」地一声落在了轿内人的膝头。
仪仗骤然止步。
青衣侍从面色大变,纷纷按向腰间礼剑:「何人放肆?!」
整条朱雀大街霎时鸦雀无声。
满街百姓吓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放眼整个长安,谁敢在大街上往当朝太傅的轿子里砸东西?!
「慌什么。」
望仙楼上,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顽劣的少年嗓音懒洋洋地飘了下来。
众人骇然仰头。
只见那身着鸦青金纹锦袍的定北王世子单腿踩在朱漆雕栏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晃着那柄乌木泥金折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条大街。
阳光映在他深邃凌厉的俊朗眉眼间,衣摆上的暗金云纹流转,尽是离经叛道的桀骜。
楼下的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开。
满街日光似在这一刻骤然沉了几分。
一袭天青霁色广袖公服映入众人眼帘,外罩的沉香冷灰斗篷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抹清冽如冰雪的素银竹纹。
轿中人并未动怒,甚至身形未曾晃动分毫。他眉目清俊雅正,面色微显苍白,薄唇抿成一条平直无波的线。
那一双狭长的墨眸沉若寒潭,干净得不染半分人间浊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沉肃与死寂。
正是江不疑。
江不疑手中托着那枚犹带余温的玉佩,微垂的眼睫缓缓擡起,平静地穿过喧闹长街,望向二楼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年。
四目相对,一动一静,似深潭冷月撞上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涛。
旁人被江太傅这般冷冷瞧上一眼,早已吓得跪地请罪。可裴瑯却丝毫不避,反而倚着栏杆笑得愈发放浪,眼中满是毫无遮掩的挑衅与审视。
他微倾身子,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当着满朝百姓与内廷侍卫的面,扬声笑道:
「江太傅、江不疑……」
少年的声音清脆低沉,咬着那三个字,似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戏谑与灼热:
「世人皆道你不疑,你心里——可曾疑过这吃人的世道?」
话音如惊雷落街,青衣侍卫们骇得面无血色,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若扣上罪名,足以抄家问斩!
然而软轿前的江不疑,神色却未起半分波澜。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裴瑯,清冷墨眸深处似有一点极微弱的暗火倏忽闪过,随即又被重重寒霜平静覆盖。
「世子逾矩了。」
江不疑终于开口,嗓音如碎玉击冰,清冽、淡漠,听不出丝毫喜怒。
他将那枚羊脂玉佩随手搁在身侧暗格,修长指节重新放下了青呢轿帘,将满街探究的视线与楼上炽热的目光一并阻隔在外。
帘内传来太傅古井无波的平静吩咐:「起轿。入宫,宣政殿。」
青呢软轿再次擡起,步履平稳,循规蹈矩,没有一丝慌乱,宛如一艘穿行于沸水人间的孤舟,径直向着巍峨森严的九重宫阙而去。
楼栏之上,裴瑯收起笑意,眸光渐深。
他盯着那顶在长街尽头渐渐缩小的青顶软轿,拇指在空无一物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低声嗤笑了一句:
「装得真像个圣人啊……江怀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