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踏雪(师生) > 第二章 金殿试探
  宣政殿前的白玉长阶,常年笼在一层森寒的晨雾之中。
  晨钟撞过九重,百官依品阶雁翅排开,朱紫朝服连成一片。往日肃穆的朝会,今日殿内却似滚水沸腾,御史台与门阀文官一个接一个出列,笏板击地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昨日朱雀大街之事,满京城百姓皆历历在目!」御史中丞周文敬跪于御阶之下,满面悲愤,声音拔得尖利,「定北王世子裴瑯,身为边疆质子,受天子恩养于长安,非但不思恭顺自省,反倒纵马狂驰、倚楼掷玉,当街拦截太傅轿辇!其言辞悖逆,竟敢狂吠『可曾疑过这吃人的世道』——此等逆臣贼子之心,昭然若揭!臣请旨,即刻着宗人府与金吾卫将其锁拿下狱,严审定北王府谋逆之罪!」
  此言一出,身后数名言官齐声附和,殿宇内顿时嗡嗡作响。
  金銮宝座上,老皇帝斜倚着龙椅,一手支着额角,面上浮着一层长年服食丹药的青灰病气。他眼皮微掀,目光掠过阶下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最后落在文官之首、一直垂手肃立的青年身上。
  「江卿。」老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昨日这玉,是砸进了你的轿子。依你看,这裴瑯……该当何罪?」
  满殿争执骤然一歇。
  所有视线齐刷刷聚向了立在玉阶左侧首位的江不疑。
  他今日换了一身正二品的天青色暗云纹官袍,腰系双鱼玉佩,脊背挺拔得如同一竿经霜历雪的修竹。
  满朝文武皆穿朱红深绯,唯独他这一身冷调天青显得格外出尘孤介。
  江不疑面色沉静,出列行礼,双手执笏,姿态挑不出一丝逾矩的错处。
  「启奏陛下。」江不疑开口,嗓音清越冷冽,似冰石相扣,「世子裴瑯言行荒唐、冲撞法度,于礼制不合,当罚。」
  周文敬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正欲趁势追击,殿前右侧却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咳。
  中书令王阁老缓步出列。老者须发皆白,身着一品蟒袍,笑意深藏于眼角重重褶皱之中:
  「陛下明鉴,江太傅所言极是。世子确实放浪顽劣,可老臣以为,若真以谋逆论处、交由宗人府下狱拷问,恐大为不妥。」
  王阁老转身看向满殿群臣,语重心长道:
  「定北王三十万精甲尚在西北枕戈待旦,抵御北狄。世子年方十九,生于塞外蛮荒之地,未沐圣人教化,心性如未经驯服之野驹,狂悖些也是常情。若贸然降下重罪,寒了边疆将士的心,激起西北兵变,大梁江山危矣!」
  老皇帝眉头微蹙:「依爱卿之意,该当如何?」
  「以刑戮治蛮夷,乃下下之策;以文德化顽石,方为天子王道。」
  王阁老躬身,浑浊的老眼不动声色地自江不疑面上扫过,露出一抹淬毒的暗芒,「江太傅乃天下士子之首,端方雅正,博通经史。若蒙陛下垂怜,特旨命定北王世子入文华殿,随太子一同听讲,由江太傅亲自授课教化。既全了朝廷厚待质子之圣德,又能以圣贤规矩磨去其塞外野性,岂非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几位暗通门阀的尚书眼底皆泛起冷笑。
  这是一招极阴毒的借刀杀人。
  满朝皆知江不疑性情孤冷、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而裴瑯是长安城里横行霸道的混世魔王;让一尊恪守成规的神祇去管教一匹离经叛道的疯狼,无异于将两人一同架在炭火上烤。
  裴瑯若顽劣闹事,江不疑便是「教化无方,有负皇恩」,门阀便能名正言顺将这位力主变法的帝师拉下神坛;裴瑯若是被逼得拔刀伤了太傅,西北与朝廷反目,江不疑就是第一个替死鬼。
  周文敬等人立刻换了口风,齐齐跪奏:「王阁老所言甚是!请陛下着江太傅开恩收徒,教化世子!」
  四方逼压,朝堂成了无声的绞肉场。
  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帝王心术。他不想在此时逼反西北,又忌惮江不疑在寒门士子中日渐隆盛的声望,这柄双刃剑互磨,正中下怀。
  「江卿。」老皇帝俯视着阶下年轻的太傅,「你意下如何?这块西北的顽石,你可能教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皆等着看这位孤傲清高的太傅拂袖婉拒、惹得龙颜不悦。
  然而,江不疑长睫微垂,广袖一展,自袖袋中缓缓取出一物,捧于掌心。
  那是一枚剔透无瑕的羊脂白玉佩,玄色丝绦垂落在天青色袖缘之上,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正是昨日裴瑯随手砸入他轿中的信物。
  「臣,领旨。」
  江不疑擡起眼眸,神情平静得不起一丝微澜,既无被算计的怒意,亦无勉为其难的委屈,唯有一双墨眸幽深似夜:
  「玉不琢,不成器。世子既将随身佩玉送至臣膝前,臣身为帝师,自当为陛下、为大梁,执戒立矩。」
  老皇帝微一愣怔,随即拊掌大笑:「好!有太傅此言,朕心甚慰!传旨——着定北王世子裴瑯,自明日起,辰时三刻入文华殿偏殿听讲,诸般规矩,皆奉江太傅令!」
  「臣,遵旨。」
  江不疑深深躬身,宽大的天青色公服遮去了他指尖轻轻收紧的动作。
  他将那枚羊脂玉重新收入袖中,冰凉的指尖摩挲着玉身尚存的一丝残温。
  满殿士族大臣相视暗笑,自以为得计。
  唯有江不疑在直起腰身的那一瞬,目光掠过殿外翻涌的长安云气,眼底深处那抹覆在万丈霜雪之下的冷意,悄然泛起了一簇无人察觉的火芒。
  他早已要寻一把能斩断这满堂朽木的刀。
  既然有人亲自将这把顽劣带血的利刃塞进他手里——这文华殿的规矩,他便亲手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