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一直觉得,服务业最需要的能力不是记忆力,也不是手脚快。
是忍耐。
「您好,请问今天想喝什么?」
「冰美式。」
「好的,请问要中杯还是大杯?」
「大杯。」
「好的。」
微笑。
转身。
做咖啡。
送出去。
结束。
只要按照流程走,世界通常都很和平。
直到星期五晚上八点十三分。
店里来了四个年纪大约二十几岁的男生。
很吵。
从进门开始就一路聊天大笑,其中一个还没走到柜台,便已经开始催。
「欸,可以快一点吗?」
沈予安正在替前一位客人结帐。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我们赶时间啦。」
「好的,马上。」
她没有不高兴。
至少表面没有。
服务业嘛。
她懂。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其中一个男生低头看菜单。
「焦糖拿铁会很甜吗?」
「正常甜度会比较明显,如果不喜欢太甜,可以调整糖浆。」
「那半糖。」
「我们糖浆是按压次数调整,可以帮您减少——」
「反正不要太甜就好。」
「好的。」
沈予安记下。
第二个人点完。
第三个。
第四个。
她转身准备制作。
身后忽然传来其中一个人的笑声。
「欸,你刚刚干嘛问人家甜不甜?」
「怎样?」
「你看店员就知道啊。」
另外几个人笑了。
沈予安手里的杯子停了一瞬。
她知道。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下一秒。
「人家一定很懂甜的啊。」
「靠北,很坏欸。」
「我哪有讲什么?」
又是一阵笑。
小芸站在旁边,脸色瞬间沉下来。
「予安——」
「没事。」
沈予安低声说。
她继续做咖啡。
冰块。
牛奶。
浓缩。
糖浆。
动作没有乱。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
真的太多了。
小学、国中、高中、大学。
从陌生人到同学。
有时候甚至是亲戚。
她早就知道,只要没有反应,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欸。」
那个男生又开口。
「妳们店员是不是可以喝店里的饮料啊?」
沈予安擡头。
「员工有员工饮品。」
「难怪。」
他笑了一声。
旁边的人立刻懂了。
「干,你真的很靠北。」
沈予安没有说话。
「难怪什么?」
小芸已经忍不住了。
男生立刻摆手。
「没有啊,开玩笑而已。」
又是这句。
沈予安的手停下来。
开玩笑而已。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二十三年。
怎么每个伤人的人,都那么喜欢这五个字?
好像只要补上一句「开玩笑」,前面说过的所有话就都可以被赦免。
她把咖啡放到吧台。
「先生。」
男生看过来。
「怎样?」
「您的焦糖拿铁。」
「哦。」
他伸手要拿。
沈予安却没有松手。
「另外。」
她擡起眼。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小芸愣住。
连另外几个男生也安静了一点。
「如果一个玩笑只有说的人觉得好笑。」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通常不太好笑。」
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蛤?」
「您刚才是在说我的体型吧?」
太直接。
直接到对方反而愣住。
「没有啊,我又没说妳胖。」
「嗯。」
沈予安点头。
「所以我现在问您。」
「您是在说吗?」
男生表情开始不自然。
「就……开个玩笑而已啊。」
沈予安笑了一下。
「那我没有觉得好笑。」
「……」
「所以麻烦不要再开了。」
整个吧台附近突然很安静。
男生的朋友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低声说:
「好啦,走了啦。」
可被点破的那个人显然有些挂不住脸。
「不是,妳服务业态度这样哦?」
小芸立刻往前。
「先生,是您先——」
沈予安伸手拦住她。
她看着对方。
心脏其实跳得很快。
手心也在冒汗。
她不是不害怕。
只是这一次,她突然不想再笑着吞下去。
「我的态度如果让您不舒服,可以向店长反映。」
她说。
「但我的工作是替您做咖啡。」
「不是让您评论我的身材。」
男生脸色彻底难看。
「妳——」
「发生什么事?」
店长从后面走出来。
小芸立刻把事情说了一遍。
男生还想解释。
店长却直接说:
「先生,如果是我们餐点或服务有问题,我们可以处理。但针对员工外貌的评论,确实不适当。」
「靠,不喝了啦。」
男生抓起饮料。
「走啦。」
四个人离开。
门上的风铃狠狠晃了一下。
叮铃——
店里重新安静。
沈予安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
「呼……」
整个人像泄气。
小芸立刻抓住她。
「妳刚才超帅!」
「我腿在抖。」
「真的?」
「真的。」
她低头。
膝盖确实有点软。
小芸笑出声。
「我以为妳完全不怕。」
「怎么可能。」
沈予安拿起抹布。
「我现在超想躲进厕所。」
「那妳还敢讲?」
她擦着桌面。
沉默几秒。
「因为我突然觉得……」
她的声音低下来。
「如果我每次都装没事,他们就会真的觉得我没事。」
小芸没有说话。
沈予安笑了笑。
「可是我有事啊。」
「我又不是木头。」
会痛。
会难过。
也会生气。
只是以前的她总觉得——
生气很难看。
反驳会让人讨厌。
所以忍一下就好。
可是忍久了,好像连她自己都忘记。
原来她也有资格不高兴。
—
晚上九点四十。
周景深推开咖啡店的门。
风铃响起。
「欢迎光——」
沈予安擡头。
停住。
「……你怎么又来?」
周景深摘下口罩。
「这是对客人的态度?」
「现在没有其他人。」
「所以?」
「不用装。」
「……」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跟她熟。
真的越来越没礼貌。
「热美式?」
沈予安问。
「今天不要。」
「哦?」
她挑眉。
「终于知道晚上喝咖啡会死?」
「……我要热茶。」
「早说嘛。」
她转身。
周景深找位置坐下。
没多久,店长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后愣了一下。
显然认出来了。
但没有声张。
沈予安端着茶过去。
「你的。」
「谢谢。」
她正要走。
「等一下。」
「干嘛?」
周景深看着她。
「妳今天心情不好?」
沈予安一愣。
「没有啊。」
「有。」
「你哪只眼睛看到?」
「两只。」
「……」
她翻白眼。
「我只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