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花了两天证明一件事。
人一旦被要求「好好考虑」,就会开始无时无刻都在考虑。
洗澡的时候想。
搭公车的时候想。
上课的时候想。
甚至咖啡店打奶泡的时候——
「予安!」
「蛤?」
小芸指着她手里已经快满出来的钢杯。
「牛奶要淹水了。」
「靠。」
她立刻关掉蒸气。
小芸瞇着眼看她。
「妳最近有心事哦?」
「没有。」
「失恋?」
「我连恋都没有,拿什么失?」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
「更没有。」
「真的?」
「真的。」
沈予安低头擦桌面。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
她停了一下。
「如果……」
「嗯?」
「一个人明明很怕一件事,可是又有一点想做。」
「那到底算想还是不想?」
小芸愣了几秒。
「想啊。」
「这么快?」
「不然咧?」
「可是会怕欸。」
「怕跟不想又不一样。」
沈予安的动作停住。
小芸一边整理吸管,一边随口说:
「我怕蟑螂,也不想碰蟑螂,这才叫真的不想。」
「……」
「如果我怕坐飞机,但又很想出国,那就是我想去,只是我怕啊。」
沈予安盯着她。
「妳突然很有智慧。」
「谢谢。」
「平常看不出来。」
「沈予安。」
「我去擦桌子。」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小芸的怒吼。
「妳给我回来!」
她笑着跑去收桌。
可是笑完之后。
那句话还是留了下来。
怕跟不想,又不一样。
—
第三天。
下午一点四十。
青年音乐企划正在艺术大楼的小型排练厅彩排。
沈予安本来只是「路过」。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今天下午两点半才有课。
商管大楼明明在另一个方向。
但她吃完午餐后,不知道为什么,脚就一路走到了艺术大楼。
然后又非常刚好地走到排练厅外面。
「……」
沈予安站在门口。
沉默。
「我有病。」
她转身。
走了三步。
里面突然传来歌声。
是她试唱过的那首。
脚步停住。
她又转回来。
门没有完全关上。
透过缝隙,她看见那两个学生正在排练。
男生弹吉他。
女生唱主旋律。
旁边还有鼓手和键盘手。
那个原本急性肠胃炎的主唱似乎还没完全恢复,唱到副歌时停下来咳了几声。
「抱歉。」
「没事,再一次。」
周景深坐在台下。
没有麦克风。
也没有镜头。
他只是拿着谱,偶尔低头写东西。
音乐重新开始。
沈予安站在门外。
忽然看向排练厅前方那个小舞台。
很小。
大概只比一般教室讲台大一些。
成果发表会当然不会在这里。
听说最后会用学校的大礼堂。
可以坐八百多人。
八百。
她光想到那个数字,胃就开始缩。
可是……
如果她站上去呢?
灯光亮起。
音乐响起。
她站在麦克风前。
底下很多人。
很多双眼睛。
有人看她的脸。
有人看她的身体。
也可能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好胖。
——她也是参赛的?
——怎么会找她?
那些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光靠想像就能重新出现。
沈予安的手指慢慢变冷。
不行。
她做不到。
她转身。
「要进来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她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靠!」
周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扇门出来,正站在她后面。
沈予安捂着胸口。
「你真的很爱吓人欸!」
「我走路有声音。」
「屁。」
「真的。」
「你上辈子是不是刺客?」
「……」
他忍笑。
「妳在门口站多久了?」
「刚来。」
「十二分钟。」
沈予安:「……」
「你监视器哦?」
「玻璃有反光。」
她回头。
果然。
「……」
好丢脸。
周景深靠在墙边。
「来看排练?」
「路过。」
「商管大楼在——」
「我知道在另一边!」
他终于笑出来。
「我还没说完。」
「你每次都要讲。」
「那妳这次准备怎么解释?」
沈予安沉默。
半晌。
「地球是圆的。」
「……」
「我绕一圈也是会到。」
周景深直接低下头笑。
「很好笑吗?」
「有一点。」
「笑屁。」
她转身就要走。
「予安。」
她停下。
「今天是第三天。」
果然。
沈予安背对着他。
「嗯。」
「想好了吗?」
「……」
「没有也没关系。」
周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师那边我可以再帮妳问——」
「如果我站上去呢?」
他停住。
沈予安转过来。
她的表情很认真。
「如果我真的加入。」
「嗯。」
「成果发表一定要上台?」
「对。」
「很多人?」
「大礼堂。」
「八百?」
「满场是八百多。」
她的脸瞬间皱起来。
「好多。」
「嗯。」
「不能让七百五十个人不要来吗?」
「……有点困难。」
「那七百?」
「也不行。」
「五百?」
「沈予安。」
「干嘛?」
「妳在菜市场杀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很快又低下头。
「我会怕。」
这一次,她没有假装。
「我知道。」
「可能会唱不出来。」
「嗯。」
「也可能唱到一半想跑。」
「那就跑。」
她猛地擡头。
「蛤?」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下来。」
「可是表演怎么办?」
「表演不是世界末日。」
周景深说。
「唱砸了也不会有人死。」
「……」
「顶多老师脸比较臭。」
她笑出声。
「你很坏欸。」
「所以。」
他看着她。
「妳现在先不要想八百个人。」
「那想什么?」
「想妳自己。」
走廊很安静。
「如果没有观众。」
「没有那些会评论妳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妳长什么样子。」
「妳只需要唱。」
周景深问:
「妳想不想?」
沈予安没有回答。
可是这一次。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想。
她想唱。
她喜欢站在麦克风前。
喜欢音乐进入耳机时,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喜欢那些平常说不出口的东西,被旋律接住。
她甚至喜欢唱完以后那几秒的安静。
原来她不是不想站上去。
她只是害怕站上去以后——
别人看到的不是她的声音。
而是她的身体。
「……想。」
很轻。
周景深没有听清。
「什么?」
沈予安擡起头。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