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听见你以后 > 第十章|如果我站上去呢?
  沈予安花了两天证明一件事。
  人一旦被要求「好好考虑」,就会开始无时无刻都在考虑。
  洗澡的时候想。
  搭公车的时候想。
  上课的时候想。
  甚至咖啡店打奶泡的时候——
  「予安!」
  「蛤?」
  小芸指着她手里已经快满出来的钢杯。
  「牛奶要淹水了。」
  「靠。」
  她立刻关掉蒸气。
  小芸瞇着眼看她。
  「妳最近有心事哦?」
  「没有。」
  「失恋?」
  「我连恋都没有,拿什么失?」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
  「更没有。」
  「真的?」
  「真的。」
  沈予安低头擦桌面。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
  她停了一下。
  「如果……」
  「嗯?」
  「一个人明明很怕一件事,可是又有一点想做。」
  「那到底算想还是不想?」
  小芸愣了几秒。
  「想啊。」
  「这么快?」
  「不然咧?」
  「可是会怕欸。」
  「怕跟不想又不一样。」
  沈予安的动作停住。
  小芸一边整理吸管,一边随口说:
  「我怕蟑螂,也不想碰蟑螂,这才叫真的不想。」
  「……」
  「如果我怕坐飞机,但又很想出国,那就是我想去,只是我怕啊。」
  沈予安盯着她。
  「妳突然很有智慧。」
  「谢谢。」
  「平常看不出来。」
  「沈予安。」
  「我去擦桌子。」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小芸的怒吼。
  「妳给我回来!」
  她笑着跑去收桌。
  可是笑完之后。
  那句话还是留了下来。
  怕跟不想,又不一样。
  —
  第三天。
  下午一点四十。
  青年音乐企划正在艺术大楼的小型排练厅彩排。
  沈予安本来只是「路过」。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今天下午两点半才有课。
  商管大楼明明在另一个方向。
  但她吃完午餐后,不知道为什么,脚就一路走到了艺术大楼。
  然后又非常刚好地走到排练厅外面。
  「……」
  沈予安站在门口。
  沉默。
  「我有病。」
  她转身。
  走了三步。
  里面突然传来歌声。
  是她试唱过的那首。
  脚步停住。
  她又转回来。
  门没有完全关上。
  透过缝隙,她看见那两个学生正在排练。
  男生弹吉他。
  女生唱主旋律。
  旁边还有鼓手和键盘手。
  那个原本急性肠胃炎的主唱似乎还没完全恢复,唱到副歌时停下来咳了几声。
  「抱歉。」
  「没事,再一次。」
  周景深坐在台下。
  没有麦克风。
  也没有镜头。
  他只是拿着谱,偶尔低头写东西。
  音乐重新开始。
  沈予安站在门外。
  忽然看向排练厅前方那个小舞台。
  很小。
  大概只比一般教室讲台大一些。
  成果发表会当然不会在这里。
  听说最后会用学校的大礼堂。
  可以坐八百多人。
  八百。
  她光想到那个数字,胃就开始缩。
  可是……
  如果她站上去呢?
  灯光亮起。
  音乐响起。
  她站在麦克风前。
  底下很多人。
  很多双眼睛。
  有人看她的脸。
  有人看她的身体。
  也可能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女生好胖。
  ——她也是参赛的?
  ——怎么会找她?
  那些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光靠想像就能重新出现。
  沈予安的手指慢慢变冷。
  不行。
  她做不到。
  她转身。
  「要进来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她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靠!」
  周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扇门出来,正站在她后面。
  沈予安捂着胸口。
  「你真的很爱吓人欸!」
  「我走路有声音。」
  「屁。」
  「真的。」
  「你上辈子是不是刺客?」
  「……」
  他忍笑。
  「妳在门口站多久了?」
  「刚来。」
  「十二分钟。」
  沈予安:「……」
  「你监视器哦?」
  「玻璃有反光。」
  她回头。
  果然。
  「……」
  好丢脸。
  周景深靠在墙边。
  「来看排练?」
  「路过。」
  「商管大楼在——」
  「我知道在另一边!」
  他终于笑出来。
  「我还没说完。」
  「你每次都要讲。」
  「那妳这次准备怎么解释?」
  沈予安沉默。
  半晌。
  「地球是圆的。」
  「……」
  「我绕一圈也是会到。」
  周景深直接低下头笑。
  「很好笑吗?」
  「有一点。」
  「笑屁。」
  她转身就要走。
  「予安。」
  她停下。
  「今天是第三天。」
  果然。
  沈予安背对着他。
  「嗯。」
  「想好了吗?」
  「……」
  「没有也没关系。」
  周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师那边我可以再帮妳问——」
  「如果我站上去呢?」
  他停住。
  沈予安转过来。
  她的表情很认真。
  「如果我真的加入。」
  「嗯。」
  「成果发表一定要上台?」
  「对。」
  「很多人?」
  「大礼堂。」
  「八百?」
  「满场是八百多。」
  她的脸瞬间皱起来。
  「好多。」
  「嗯。」
  「不能让七百五十个人不要来吗?」
  「……有点困难。」
  「那七百?」
  「也不行。」
  「五百?」
  「沈予安。」
  「干嘛?」
  「妳在菜市场杀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很快又低下头。
  「我会怕。」
  这一次,她没有假装。
  「我知道。」
  「可能会唱不出来。」
  「嗯。」
  「也可能唱到一半想跑。」
  「那就跑。」
  她猛地擡头。
  「蛤?」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下来。」
  「可是表演怎么办?」
  「表演不是世界末日。」
  周景深说。
  「唱砸了也不会有人死。」
  「……」
  「顶多老师脸比较臭。」
  她笑出声。
  「你很坏欸。」
  「所以。」
  他看着她。
  「妳现在先不要想八百个人。」
  「那想什么?」
  「想妳自己。」
  走廊很安静。
  「如果没有观众。」
  「没有那些会评论妳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妳长什么样子。」
  「妳只需要唱。」
  周景深问:
  「妳想不想?」
  沈予安没有回答。
  可是这一次。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想。
  她想唱。
  她喜欢站在麦克风前。
  喜欢音乐进入耳机时,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喜欢那些平常说不出口的东西,被旋律接住。
  她甚至喜欢唱完以后那几秒的安静。
  原来她不是不想站上去。
  她只是害怕站上去以后——
  别人看到的不是她的声音。
  而是她的身体。
  「……想。」
  很轻。
  周景深没有听清。
  「什么?」
  沈予安擡起头。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