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没有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数到天亮。
陆则没进卧室。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打来电话，说周六在家里办一桌，给两个孩子冲个喜。
“双胎难得，小甜也怀上了，这是好事，得庆祝。”
我说好。
她顿了顿。
“你别多想，妈都是为你好。”
我挂了电话。
陆则从客厅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周六......你要不要去？我跟你妈说你身体不舒服。”
我摇头。
“去，为什么不去。”
他愣住了。
我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庆祝嘛，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周六下午五点，我到了家里。
我妈在厨房忙活，沈甜坐在沙发上，陆则和婆婆在旁边陪着。
我进门的时候，沈甜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姐......”
我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捂着肚子，声音很轻。
婆婆赶紧给她倒水。
“你这孕早期啊，就是容易累，多休息。”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栀栀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她看了眼我的肚子。
“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
我说是啊。
“双胎嘛，长得快。”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开饭了。
满桌子菜，我妈做得很丰盛。
她给沈甜夹了一筷子鱼。
“小甜多吃点，你这身体底子差，得补。”
沈甜笑着说谢谢妈。
陆则也给她夹菜。
“你想吃什么跟我说，别客气。”
我低头吃饭。
婆婆突然开口。
“对了，栀栀，你这双胎，以后怎么带？”
我抬头。
“什么意思？”
“我是说啊，你一个人带两个，肯定忙不过来。”
婆婆笑了笑。
“要不然到时候我帮你带一个？”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带。
我妈放下筷子。
“你自己带？你上班怎么办？请保姆？”
我说到时候再看。
“不是妈说你。”
她语气重了一点。
“你这人就是倔，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没说话。
沈甜突然开口。
“妈，姐她也是为了孩子好......”
“你少替她说话。”
我妈打断她。
“你自己身体不好，还操心别人。”
她转头看我。
“栀栀，妈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你这双胎，匀一个出来，给小甜养。”
桌上安静了。
我握着筷子，手指有点抖。
“什么？”
“你听妈说完。”
我妈声音平静。
“小甜这些年没孩子，你也看见了，她多难受。现在好不容易怀上，但她身体底子差，不一定能保住。”
她顿了顿。
“你有两个，给她一个，从小交换着养，也算姐妹情深。”
我盯着她。
“您在说什么？”
“妈没说错。”
我妈抬高了声音。
“你一个人带两个，累死你也带不好。匀一个给小甜，她跟则哥关系好，以后三家都亲。”
我转头看陆则。
他低着头，没吭声。
“我不同意。”
我说。
“那是我的孩子。”
“你还知道是你的？”
我妈拍了桌子。
“你小时候家里穷，我把好吃的都给了你，小甜吃剩的，她有怨言吗？”
她指着沈甜。
“现在你有两个，她一个都保不住，你帮她一把，你就不愿意？”
我看着我妈。
她眼睛红了。
“沈栀，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站起来。
“我自私？”
“你还敢顶嘴？”
我妈抓起筷子摔在桌上。
“你就是白眼狼，妈白养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的孩子，一个都不给。”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沈甜在后面叫我。
“姐，你听我说......”
我没理她，直接出了门。
她追出来。
“姐！”
我停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台阶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姐，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
我打断她。
“假怀孕，假B超，假孕吐，这都是你的‘没办法’？”
她脸色白了。
“我......我没有......”
“沈甜。”
我看着她。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咬着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姐，你凭什么说我？”
她声音突然变了。
“你一个胎都保不住的人，凭什么占两个？”
我愣住了。
她又往前一步。
“你以为你多厉害？你以为则哥真爱你？”
她笑了。
“他爱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空了。
台阶。
我忘了身后是台阶。
身体往后倒。
沈甜伸出手。
但她没抓住我。
或者说。
她推了我一把。
我摔在地上，后背撞到了水泥地。
肚子一阵剧痛。
腿间有热流涌出来。
我低头。
血。
全是血。
沈甜站在台阶上，捂着嘴。
“姐......”
我看着她。
她没有下来。
陆则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倒在地上。
“栀栀！”
他抱起我。
“快叫救护车！”
我闭上眼睛。
孩子。
我的孩子。
救护车来了。
我被抬上担架。
陆则跟着上了车。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甜坐在台阶上，哭得发抖。
车开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盯着车顶。
肚子还在痛。
但我没哭。
我只是在数。
数心跳。
数我还剩几个孩子。
深夜十一点，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周主任站在手术台前，看了我一眼。
“沈栀，别怕。”
我没说话。
麻醉打下去。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孩子。
妈妈对不起你。
凌晨三点，我醒了。
身上盖着薄被，病房里很安静。
肚子还在痛，但已经不是宫缩的痛。
是空了一半的痛。
护士进来给我换药。
她动作很轻。
“沈护士长......节哀。”
我闭上眼睛。
男孩。
双胎里的男孩，没能留住。
护士走了。
我翻过身。
手心有什么东西。
黏黏的。
我抬起手。
胎脂。
还没擦净。
走廊外有声音。
我妈的声音。
她在跟沈甜小声说话。
“这下好了，剩一个，正好。”
声音断了。
因为我推开了门。
她们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沈甜眼圈红红的。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头。
陆则站在病房门口。
他看着我。
但他没进来。
我关上门。
回到床上。
护士站的记录本放在床头柜上。
我翻开。
监控记录那一页，有一行字。
“3月12日18:47，病患家属区台阶处，疑似推搡动作，待核查。”
我盯着那行字。
另一双手。
监控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