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陈建国跪了快一个钟头。
  地上铺着一张纸,四个大字:请求原谅。字写得端端正正,是他当年在厂里出黑板报的笔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灌。
  “这不是陈建国吗?”
  “就是他。把那么好的媳妇作践了,现在来跪。”
  “跪给谁看呢?”
  陈建国的脸涨成猪肝色,可他没起来。这些日子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脸面这东西,饿三天就不值钱了。
  陈志远站在人群外头,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挤进去,一脚把那张纸踢开。
  “你干什么?你跪这儿干什么!”
  陈建国抬头,看清是儿子,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红了:“你回来了?回来得好,你跟我一块儿求你赵阿姨……”
  “求她?”陈志远嗓门陡然拔高,“你早干什么去了!”
  围观的人不说话了。
  “我八岁进你家门,你管过我一天吗?我的学费谁交的?我住校那床棉被你送过一床吗?”
  陈建国站起来,声音也高了:“我怎么没管你!我供你吃供你穿——”
  “你供?”陈志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个月四百块工资,八年一分没往家里拿!你供我什么了?你供的是你那张脸!你在厂里吹牛说家里你说了算,回家连包烟都要伸手问人要!”
  “你——”
  一巴掌扇过去,陈志远没躲,硬挨了,嘴角立刻渗出血。
  “打啊!”他往前逼了一步,“你就会这个!”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满街的人喊:
  “你们知道我们家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她大冬天在夜市冻得满手烂疮,挣的钱全填了我们家的窟窿!我奶奶住院她交钱,我上学她交钱,家里换个煤气罐都是她交钱!”
  “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吃着她的,还嫌她俗气!”
  “升学宴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谢了别人,没谢她。我爸说她斤斤计较,我奶奶说她占了便宜!”
  他喘了口气,嗓子劈了:
  “这还不算——我们家还在外头编排她,说她跟人不清不楚,说她卷钱跑了。那些话,是我爸跟我奶奶一句一句编的!”
  人群“轰”地炸开。
  “我就说嘛!赵老板什么人,这条街谁不知道!”
  “这家人真不是东西!”
  “吃绝户啊,这是!”
  陈建国站在人堆中间,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想拉儿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陈志远忽然转过身,冲店门“噗通”跪下。
  “阿姨!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回来吧,你回来我们家就好了!”
  店里静了一下。
  门开了。
  我穿着件深灰呢子外套,手里还拿着账本。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
  “陈志远,抬起头。”
  他抬头,满脸是泪。
  “你今年十九,成年了。”我说,“记住今天。你今天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八年。”
  “阿姨……”
  “晚了。”我把账本合上,“我早就不欠陈家了。”
  人群慢慢散了。
  陈建国瘫坐在台阶上,抬头时,目光在散去的人堆里钉住了。
  人群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米白大衣,头发烫成卷,手里拎着个纸袋。
  是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