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周梅站在那儿看了整场。
她没往前走，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看陈建国跪，看陈志远哭，看满街的人指指点点。
第二天上午，她来了我店里。
“赵老板，”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我不是来买衣服的。”
“我知道。”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坐下就说：“有些话我憋了两个月，今天不说，我怕自己恶心。”
原来那顿饭，她本来是真心想处的。三十四岁，文化馆的编制，父母催得紧。陈建国是技术骨干，有房有儿子，条件不算好，可在这小城里也算体面。
她娘是会计，一顿饭就把陈家的底摸清了。
“我娘回来跟我说，这家人不能沾。”周梅笑了笑，“我当时还替他们说话，说老太太爱面子，说话夸张。”
后来她自己打听了几回。
婆婆在胡同里跟人说过：“我就是要让小梅进门，气死那个赵春燕。她一个摆地摊的，凭什么在我们陈家横？”
还说过：“等小梅进了门，她那点工资正好拿来补贴家用，志远的学费也有着落了。”
“她拿我当什么？”周梅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当枪使，还要我自带子弹。”
她从纸袋里掏出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
一条丝巾，一双皮鞋，还有两瓶罐头。
“这是那天吃饭，老太太塞给我的。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她把东西往前一推，“我今天原样送回去。”
那天下午，她真去了。
没去陈家，去的是菜市场。
菜市场人多，话也传得快。她站在鱼摊边上，声音不大，前后三排都听得见。
“各位婶子大娘，我说件事。上个月陈家请我吃饭，说是相看，其实是拿我当幌子，气他们家的媳妇。老太太亲口说的，等我一进门，工资就拿来供她孙子念书。”
“人家赵老板八年给他们家掏了多少钱？你们算算。老太太倒好，转头就说人家跟人不清不楚。这话是她编的，我亲耳听她跟人念叨过。”
她把那三样东西举起来：“这是她塞给我的。我周梅不稀罕。”
一传十，十传百。这一回，风向彻底反了。
婆婆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拄着拐去胡同口打水，平时跟她最亲的几个老太太，端着盆就走。
“你们躲什么？”她喊。
没人应。
“我说的是实话！她赵春燕就是个摆摊的！”
一个老太太回过头：“大姐，人家摆摊的，给家里掏了八年钱。你儿子呢？”
婆婆手一抖，水桶掉在地上，泼了一裤腿。
回到家，她把气全撒在陈建国身上：“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我窝囊？”陈建国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我在厂里挣的工资，你一分不让我动，家里开销全靠她！你天天在我耳朵边说她的不是，现在倒怪我了？”
母子俩吵得掀了房顶。隔壁嫂子在墙那头听着，一句没劝。
我送周梅出门时，她站住，回头看我。
“赵老板，我那天要不是被他们算计……”
“你也是被陈家坑过的人。”我说，“以后眼睛放亮些。”
她点点头，走了。
没过半个月，厂门口贴出一张红纸。上面一行字：第一批优化下岗人员名单。
陈建国的名字，在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