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下岗那天,陈建国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十七年,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图纸看一眼就知道哪儿出了毛病。现在这些都作废了。他拎着个纸箱子往家走,箱子里一个搪瓷缸、两条毛巾、一件工作服。
从那以后,他天天蹲在我店门口。
一开始站着,后来蹲着,再后来靠着墙根坐着。见我出来就站起来:“春燕,我跟你说句话。”
“陈建国,”我停下脚步,“法院判了,我们没关系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点头,坐回去。
这样过了半个月,我让保安把他拦在外头。不是狠心,是没必要。有些账,算清了就该两清。
那年秋天,我的店开到了第四家。
市里搞“下岗再就业”典型宣传,电视台的记者找上门。来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姑娘,姓何,扛机器的师傅跟在后头。
“赵总,我们想拍个专题,就拍您怎么从夜市摆摊做到今天。”
“拍店可以,”我说,“拍我没什么好看的。”
“那可太好看了。”何记者笑,“现在全市都在找出路,您这就是活教材。”
机器在我店里转了两天。拍我打算盘,拍我跟供货商砍价,拍秀兰带着一帮姑娘在仓库里盘货。
有一回拍到一半,镜头对准了我这双手。
我把手缩了回去。
“赵总,能给我们看看吗?”
我摊开手。十根手指,第一节关节全是硬疤,冬天一到就发红发痒。
“二十年前落下的。”我说,“那会儿在夜市摆摊,零下十几度,手冻烂了也没钱看。”
何记者没说话,镜头对着那双手停了很久。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对账。秀兰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电视上!电视上有你!”
同一时间,陈家那间屋子里,婆婆正躺着看电视。
她病得厉害,起不来床,一天到晚就靠着那台十四寸的旧彩电打发时间。
画面里,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不缓。
主持人问:“赵总,您现在有四家店,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那女人笑了笑:“先把生意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春燕制衣总经理 赵春燕。
婆婆的手抖了起来。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胸口从床上滑下去。
邻居把她送到卫生院,医生说是血压冲上去了,捡回一条命。
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那么大的店……那么多钱……那是我们家的……”
陈建国在床边坐着,半天说了一句:“妈,那不是我们家的。从来都不是。”
节目最后,主持人问:“赵总,赚了这么多钱,最想做什么?”
镜头里,我停了一下。
“我想帮那些跟我一样的人。”我说,“被人当牛使、被人当东西卖、差点被自己家里人卖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