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转过年来,我拿出二十万,注册了个基金。
名字是秀兰起的,叫“春燕基金”。许律师帮我把手续跑完,说这名字土气。我说土气好记。
挂牌那天没搞仪式,就在总店二楼腾了间屋子,摆两张桌子,一部电话。干事第一个,我说让秀兰干。
她当时就急了:“姐,我不行,我字都写不利索!”
“你被人卖过。”我看着她,“这世上没人比你更知道,那种时候有人拉一把是什么滋味。”
她不说话了。
基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三个被家暴的女人请了律师。
第二件,是给一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媳妇租了间房,管了三个月饭。
钱不多,可每一笔都记在账上,谁领的、用在哪,一条一条。
秀兰跑得比谁都勤。有时候半夜电话响,她披衣服就出门。我有回问她累不累,她笑:“姐,当年你拉我一把,现在轮到我拉别人了。”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那年冬天来的一个姑娘。
傍晚快关门了,门口站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棉袄袖口磨破了,站在雪地里不敢进来。
秀兰出去问了两句,回来时脸色很白。
“姐,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姑娘姓林,家在南边乡下。她爹赌钱欠了债,要把她许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彩礼六千,年前就要过门。她跑出来三天了,在火车站睡过两宿。
第一笔救助款,全花在她身上:请律师、做伤情鉴定、租房子、买棉衣。
半个月后,她爹带着一帮人闹到基金门口,一脚踹翻了凳子:“我闺女!我带回家,谁敢拦!”
秀兰正在屋里,听见动静“腾”地站起来。她抄起桌上的电话,拨到一半,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
我没说话,只冲她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按下去,声音稳得很:“喂,派出所吗?我们这儿有人闹事,地址是……”
……
几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春燕制衣”开成了连锁,市里七家,省城两家。招牌换成统一的枣红底白字,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
人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叫一声“赵总”。
再没人提“陈家媳妇”这几个字。
我没再结婚。
倒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必要。
早上开门做生意,晚上关灯盘账,周末跟姐妹们吃顿饭。
谁家孩子考上学校,谁家老人住院,我都能搭把手。
秀兰如今是基金负责人,能独当一面,说话办事都带着章法。
刘敏管着省城那两家店,一年回不来几趟,回来就赖在我办公室不走,说“姐,我这辈子最赚的,就是当年在百货大楼认识你”。
陈家那边,早散了。
陈建国下岗后干过好几样,看仓库、蹬三轮,最后在城郊一个亲戚的小厂里帮忙,一个月六百。
他托人带过两回话,说想见一面,我一次没应。
婆婆瘫在床上三年,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阵子总念叨从前的事,念叨那年升学宴的鱼没吃完,念叨家里的樟木箱子。伺候她的是陈建国,她走时,身边没有别人。
陈志远大学没念完。大三那年退了学,跟人去了南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过,在建筑队扛过水泥。去年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瘦得脱了形,见人不抬头。
新店剪彩那天,市里的电视台又来了。
这回开在省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两层楼,门口摆着花篮,红绸从二楼垂下来。秀兰、刘敏,还有一堆从苦日子里一起熬过来的姐妹,全站在我身边。
何记者如今是台里的副主任,笑着问我:“赵总,这一路走过来,最难的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有一年冬天,我在夜市摆摊,零下十几度,手冻烂了,一晚上挣了十七块。”我说,“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不用这么熬。”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熬不熬得住,不在天冷,在人心。”
那年升学宴上,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当着满桌人的面,感谢了一位“懂他”的阿姨。
而那个把十根手指冻烂、供他吃了八年饭的女人,被说成“眼里只有钱,俗气得很”。
如今,满城的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赵总。
彩带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
我抬头看了看招牌,那三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很。
这辈子我没靠过谁。
爹娘早死,娘家没有;嫁的男人靠不住,养的儿子养不熟。
手里这副牌,谁看了都说是烂的。
可烂牌也能打成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