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天一早,周霆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副卷尺。
  “晓禾屋里的缝纫机太占地方,她想腾出来摆个零件维修台,还差张结实点的桌子。”
  他站在客厅,目光落在阳台角落的那张方桌上。
  那是十年前我们结婚时,他亲手打出来的。
  从前院里谁家办酒席想来借这张桌子,我都一口回绝,生怕磕坏了边角。
  周霆那时揉着我的头发笑我小气,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
  我把衣裳叠好,语气平淡:
  “那就搬过去吧。底下那把靠背椅也是一套的,顺便一起带下去。”
  周霆有些意外,走过去摸了摸桌角:
  “这桌子抽屉里还刻着咱俩的名字,你真舍得?”
  当年他刻下“霆”和“黎”两个字,说要用一辈子。
  “没什么舍不得的。”
  我低头理着袖口,
  “拿块塑料布盖上,就看不见了。”
  周霆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喊了几个人,把一套桌椅搬下了楼。
  第二天,机械厂的三号车间设备出了故障,厂里组织技术人员连夜抢修。
  我作为厂办统计员,负责核对损耗物资。
  去车间送表单时,正碰上谢晓禾满脸机油从机床底下钻出来。
  她看见我手里干干净净的账本:
  “嫂子,这种体力活你干不来,周哥常说你身子骨娇贵,受不得风吹日晒。”
  我没接话,把核对单递给车间主任。
  刚转身准备走,头顶的天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咔啦——
  吊运齿轮箱的钢丝绳崩断了一根,半吨重的铁件晃晃荡荡就要往下坠。
  站在货架旁的一个年轻学徒吓傻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心!”
  我离他最近,没多想,扑过去一把将他推开。
  铁件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铁管断裂,成排的铁盒和钢件稀里哗啦砸落下来,沉沉地压在了我身上。
  后背和腿上一阵剧痛,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车间里顿时乱成一团。
  周霆是从隔壁车间冲进来的。
  烟尘中,谢晓禾还站在脱轨天车的警戒范围里,扯着嗓子大喊着让大家关电闸。
  周霆一眼看到了她。
  他脸色煞白,甚至没有往货架这边看一眼,发了疯似地冲过去,一把将谢晓禾扯进怀里,护着她连连后退。
  谢晓禾被他拉出去老远,他才冲着呆立的工人们吼了一句:
  “快,去把安黎拉出来!”
  我趴在冰凉的铁屑堆里,脸贴着地面,后背的铁架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周霆护着谢晓禾的手臂,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喊他的名字。
  十年前,他受重伤时拉着我的手说,以后绝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可如今,在生死关头,他的本能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我在厂医务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腿打着夹板,疼得发麻。
  周霆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眼眶通红,见我睁眼,连忙伸手替我掖被角。
  “安黎,你醒了?还疼不疼?”
  我侧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周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低声解释:
  “车间那会儿情况太危险,天车随时可能整个掉下来。”
  “晓禾性子倔,我不去劝她根本不会撤。”
  “你一向懂事稳重,做事有分寸,我知道你懂得护住自己。”
  见我不说话,他又松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养养就好。”
  “安黎,你现在比从前懂事多了,不吵不闹的,让人省心不少。”
  让人省心。
  我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倒计时面板。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天。
  周霆以为我是体谅他,是退让,是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大度的厂长夫人。
  可他不知道,我连质问都觉得多余。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等他来选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