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我腿上的夹板拆了,在家休养。
  谢晓禾往我家跑得更勤了。
  一会儿来借粮票,一会儿来翻工具箱,连进门换鞋的习惯都没有。
  她踩着满是泥灰的工装胶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指着墙角的五斗橱撇嘴:
  “周哥,这柜子样式太老土了,不好看。”
  “而且进屋还得换什么拖鞋,资产阶级做派,讲究给谁看呢。”
  周霆站在一旁,没有制止,反而有些无奈地笑笑:
  “晓禾性子野,在农机厂习惯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换作从前,我早就把她那双脏鞋踢出门外。
  如今我只是坐在桌边喝水,顺手将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周霆,这是外门和杂物柜的备用钥匙,你拿去。”
  “以后晓禾要借什么,你直接开门拿,不用敲门问我。”
  周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难得的温和笑意:
  “安黎,你真想开了?晓禾是粗性子,你能包容她,我很欣慰。”
  我笑笑,没接话。
  等他们下了楼,我起身去了一趟信用社。
  十年里我自己攒的工资,加上当年进厂的安家费,一共两千一百块钱。
  我把属于我的钱全取了出来,周霆的存折原封不动放回抽屉。
  回到家,我把小芸叫进了屋。
  小芸也是烈属的遗孤,当年家里没人管,差点被远亲卖给人换彩礼,是我把她带回家,管吃管住,留在身边帮工。
  我从信封里数出八百块钱,递到她手里:
  “这是你这两年的工钱,余下的五百块,你带回老家,去县里找个好师傅学裁缝。”
  “有了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小芸看着手里的厚信封,吓得直掉眼泪,推着不肯要:
  “嫂子,您这是干什么?是不是周厂长要赶我走?”
  “您别委屈自己,您要是想搬出去住几天让他急一急,我陪您去!”
  我替她擦掉眼泪,摇了摇头:
  “周霆没赶你,是我过两天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再照看你了。”
  “听话,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
  小芸吸着鼻子,怔怔地看着我,最终还是红着眼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周霆提着买好的菜进了门。
  从前只要他上班,我总会热好饭菜,坐在堂屋等到八九点。
  今天饭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我和小芸早已吃过了,锅里冷冷清清。
  周霆把鱼放下,皱着眉看我:
  “怎么没等我?安黎,你这两天又是给钥匙,又是这么早吃饭,真没跟我赌气?”
  还没等我开口,门外又传来谢晓禾的大嗓门:
  “周哥!我自行车的链条掉了,轴承也卡死了,你快下楼帮我看看!”
  我顺手从门后取下工具包,递到周霆手里:
  “快去吧,天快黑了,趁着亮堂把车修好。”
  周霆捏着工具包,脸色沉了下来:
  “安黎,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晓禾一个人在厂里,不容易。”
  “你是她哥的战友,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周霆噎了一下,想发作又找不出由头,最后黑着脸下了楼。
  天擦黑的时候,小芸在堂屋收拾提包,准备明早赶头班客车。
  谢晓禾推门进来还改锥,正好看见小芸拉开提包的拉链,里面厚厚的一叠大团结露了大半。
  谢晓禾手里的改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盯着那叠钱,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