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儿子,在海城另一头上班,一个月才回来看一次父母。
在他爸出事之后,他就回来处理办后事了。
案发那几天,家里也挤满了来吊丧的亲戚和邻居,而他妈则坐在沙发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爸的后事基本都是他在料理,非常的,忙着招呼人,忙着签字和跑手续。
甚至忙的都忘了悲伤,也根本没顾上仔细整理他爸的遗物。
而这次回来时,就想把遗物收拾一下,把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他妈一个人住,有些东西放在那,看着难受。
而老刘的书房,还是原来的样子。
书架上有几本摄影杂志,而杂志旁边,有一个塑料收纳盒,里面装着好些张SD卡。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分成了两堆:一堆要扔的,一堆留给他妈。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软皮抄,而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边角都已经磨毛了。
他翻开,前面大半本都是他爸的观鸟记录:几月几号,在哪片湿地拍到了什么鸟,用了什么参数,天气怎么样之类的。
他爸在记这些的时候,字迹工整,都是正楷。
当他翻到后面,发现有一页被撕过的痕迹,而且撕得很急,甚至就连纸根还留在装订线上。
然后再往后翻,剩下几页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字。
那行字他认了好久,不是因为潦草,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爸的笔迹突然变得又粗又重,每个字都用力得纸面都凹下去了,跟前面那些工整的观鸟记录判若两人。
“如果我死了,杀我者:孟德,车号:海A·XXXXX。”
他愣愣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此时书房里很安静,客厅里他妈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是那种老年人爱看的家庭调解节目。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再次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他才·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把笔记本放进了口袋里。
当天晚上他就给在检察院工作的同学,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和他从初中就认识了,两个人坐过前后桌,一起逃过课,一起在操场后面分过一包辣条。
后来老周考上了政法大学,他去了建材公司跑销售,两个人的路分岔了。
但每年过年还是会互相发个红包,偶尔在同学群里聊两句。
老周在检察院这些年,他从来没求过老周办什么事,不是没遇到过事,是不想消耗这份同学情。
人情这种东西是存折,平时往里面存,存得越久利息越多,但一旦取出来就没了。
他知道这通电话打过去,这些年来攒的那点利息就全归零了。
但他还是拨了号。
他爸活着的时候,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什么时候回家。
他每次都敷衍两句就挂了,有时候嫌烦还故意不接。
现在想起来,那些电话是他爸在湿地公园拍鸟的间隙拨出去的,是把长焦镜头放在一边。
蹲在芦苇丛边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跟他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一边挥手赶脸上的蚊子。
他从来没有主动给他爸打过电话,现在他主动打给了老周。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
他把笔记本上的内容念给老周听,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案子是分局办的,他不在那个片区,但可以帮忙联系。”
第二天老周回电话,说已经跟辖区分局打了招呼,他们会重新查看材料。
老周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客气,但客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有些疏远,语气间是“这件事办完之后咱俩就两清了”的默契。
他听出来了,老周也知道他听出来了。
谁也没点破,毕竟他和老周说到底也只是同学情谊,并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
第二天老周回电话,说已经跟辖区分局打了招呼,他们会重新查看材料。
两天后,辖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一个年轻刑警翻开了老刘坠楼案的原始卷宗。
卷宗里事故科给出的现场勘查结论是“意外坠亡”,老刘在阳台上观测时失足坠落,头部着地当场死亡。
报告里附了现场照片、物业的走访记录、法医的尸检结论。
老刘的老伴那天早上出门买菜,回来时人已经没了。
事发时对门邻居在上班,楼下没有人经过,没有目击者。
报告还提到老刘家里的电子设备全部损坏,家属反映说手机,电脑,相机,U盘,SD卡都同时坏了,原因不明。
这个细节当时没人深究:一个退休老人的电子产品出了故障,谁会往刑事案件上想。
年轻刑警翻到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备注,是老刘坠楼当天出外勤的同事写上去的。
“死者生前最后几天,曾多次出现在湿地公园附近。”
后面附了一张湿地公园的示意图,标了老刘常去的几个拍摄点。
其中有一个点在大桥方向,距离那座跨河大桥大约两公里。
他就是当初在老刘的结案报告里多写了一行备注的那个刑警,那行备注写的是死者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损坏的原因不明。
当时没人重视这个细节,他自己也觉得可能只是巧合。
但加上现在这张纸条,巧合就太多了。他合上卷宗,在电脑上调出了老刘生前最后几天的路面监控记录。
监控拍到老刘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那个帆布包。
‘有一天上午九点左右,老刘没有去湿地公园,而是去了一个公交站,他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栏杆上,站在站台旁边,像是在等人。
过了几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公交站对面。
老刘走过去,站在驾驶位车窗外面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
两人说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直起腰用手指头戳着车窗框,动作幅度很大。
车里的人始终没有下车,只能从车窗缝里看到一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然后老刘直起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白色轿车也开走了。
年轻刑警把画面放大,驾驶位上那个人的脸被车窗的反光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完整的五官,但能看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色上衣。
他把车牌号放大:海A·XXXXX。
老刘和这辆白色轿车之间,只有这一次直接接触的记录。
但接下来两天的监控却拍到了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老刘坠楼前两天,这辆白色轿车在清晨时分出现在老刘常去的湿地公园附近。
公园门口的监控拍到停在路边,车头对着老刘每天骑电动车进公园的必经之路。
老刘骑着电动车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但白色轿车在老刘经过之后停留了片刻,然后发动。
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往公园深处开了一段,最后停在停车场角落。
同一天傍晚,老刘从公园出来骑电动车回家,白色轿车又出现在他家小区附近的巷子里。
停在公厕旁边那棵老槐树下面,车头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
老刘进了小区之后,白色轿车在巷子里又停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开走。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白色轿车又出现在湿地公园附近,这次换了一个位置,停在公交站后面的岔路口。
离老刘等公交的站台大约一百米,视野正好能覆盖整个站台。
年轻刑警把这几段监控的时间点全部记录下来。
白色轿车两次出现在湿地公园附近,两次出现在老刘家小区附近,时间都卡在老刘出门或回家的节点上。
再加上公交站那次直接碰面,这辆车在短短三四天里,至少跟老刘产生了五次时空交集。
他在这行干了几年,知道“巧合”这个词,在案件里通常意味着“没找到因果关系”。
而五次时空交集加上一张死亡纸条,因果关系已经不需要找了。
他把车牌号输入系统,平台记录显示,车主叫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