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派出所门口,民警把结案报告翻给她看时的无奈表情。
他们手里有太多这样的案子,没有尸体,没有凶器,立不了案,只能放在那里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阿豪的尸骨被野狗从土里刨出来吗?
等到他妈的病床上只剩最后一口气,还睁着眼问她阿豪回来没有?
她每天路过阿豪以前住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但她总觉得有人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袖口有洞的灰色卫衣,等她去开门。
她说:“你先打电话。”
赵永刚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解锁屏幕,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走到落地窗前,语气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跟长辈聊家常。
“叔叔,是我,永刚,嗯,好久没去看您了,改天请您吃饭,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我有个朋友的弟弟前段时间失踪了,之前报过案,但后来没下文了。”
“朋友觉得可能是刑事案件,想请下面的人重新查一查,认真一点查,报案材料都有,笔录也有,就是缺个人推一下,好,好,我跟她说,行,改天带两瓶好酒去看您。”
“好,再见。”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马莉:“我叔叔说了,既然有报案,下面的人自然会认真对待。”
“他明天会跟负责的队长打个招呼,让他们把案子重新调出来梳理一遍,如果确实有疑点,该立案立案,该补充侦查补充侦查。”
马莉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不是正式的批示,不是书面的指令,只是一个晚辈给叔叔打了个电话,叔叔说了句“会认真查”。
但在这座城市里,很多事情就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的,有这句话和没这句话,查出来的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赵永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马莉面前。
他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肩膀,这次没有停留,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滑,碰到了她的腰,马莉的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赵永刚的手没有松开。
“你答应的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
马莉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对着她丈夫,对着那个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帮她把便当盒装进包里的男人。
然后她不再抵抗。
赵永刚低下头吻她,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某种她不熟悉的侵略性。
她想偏开头,但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时她差点吐出来,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弟弟最后一次跟她视频通话,他笑着说姐你管得太宽了,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她把眼泪吞回去,闭上眼睛,任由赵永刚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他的身体压上来,重量让她喘不过气。
两人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在颤抖,赤裸的后背在沙发的皮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每一下触碰都是对弟弟的一份交代,她把这份屈辱的账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每一笔都写着一个名字,阿豪,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
........
之后从喧嚣中的两人停止动作寂静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依旧璀璨,没有人知道这扇落地窗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事后马莉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是一盏水晶吊灯,很漂亮,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灰色的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赵永刚在浴室里冲澡,水声哗哗地响,她坐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穿好。
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找了好一阵只找到一颗,另一颗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她把找到的那颗扣子揣进口袋里,把衬衫领口拢紧,用外套遮住。
水声停了,赵永刚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到马莉已经穿好衣服站在玄关,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明天再走吧。”
“不用了,我老公在家等我。”马莉弯腰穿鞋,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永刚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弟弟的事,我会跟进的,有什么进展我通知你。”
“谢谢。”马莉直起腰,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电梯门关上之后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了,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嘴唇上还残留着威士忌的味道。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遮住了领口,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弟弟,姐姐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等结果了。
第二天下午,马莉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对面自报家门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姓陈,问她方便不方便说话。
马莉关了水龙头说:“方便。”
陈队长说:“你弟弟马豪的案子,上级要求重新梳理,我们调了之前的卷宗重新审核,发现确实有一些疑点需要进一步调查。”
“今天下午我们已经申请了对相关场所的搜查令,很快就会展开行动,后续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马莉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焦味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火关了,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警方重新调查了,这次可能会认真查。
丈夫秒回:那就好。
她没有把赵永刚的事告诉他,她永远不会告诉他。
当天下午,搜查令和传唤通知书同时签发。
傍晚时分,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楚妍家楼下。
十多名警察鱼贯而入,楚妍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她正在吃晚饭,一碗泡面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相亲节目。
带队的陈队长出示了搜查令和传唤通知书,楚妍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被一名女警扶住肩膀,轻轻按在沙发上。
“别动。”
女警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从现在开始,请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技术人员打开了强光手电和紫外光源,开始在客厅墙壁上逐寸扫描。
这间客厅看起来跟普通住宅没什么两样,但在紫外光的照射下,地板缝隙、墙角踢脚线、茶几周围的区域开始显现出大面积的异常痕迹。
不是血迹本身的荧光反应,而是清洁剂残留与墙体涂料之间形成的色差。
强效清洁剂冲刷过的区域在紫外光下呈现不均匀的哑光斑块,与周围正常的墙面光泽度有明显区别。
法医蹲在墙边,用手指头轻轻叩了叩墙皮。
老房子重新粉刷时新涂料覆盖旧涂料,有些地方结合不够紧密。
他用棉签蘸了少量蒸馏水轻轻按压墙面的一处细小裂缝,水珠没有滚落,而是被缝隙迅速吸入,说明墙皮与基层之间存在毛细通道,血液在未干涸前就渗透进去了。
他拿起记号笔,把那块区域圈出来,写了一个编号。
“这里,取样。”他说。
工作人员开始用手术刀片小心翼翼地剥离表层墙皮。
客厅被封锁,技术人员逐寸扫描地面、墙壁、沙发、茶几底部。
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地板缝隙里,他们又发现了几处极细小的深色斑点,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用四甲基联苯胺试剂喷涂后瞬间呈现强阳性反应,是血迹,已经被清洁剂反复处理过。
但渗进地砖缝隙内部的微量残留没有被完全清除。
另外客厅靠近厨房的墙角插座面板被拆下来后,面板内侧与墙面之间的缝隙里也检出了血液残留,应该是清理时有人擦拭了面板表面,但忽略了内侧。
搜查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所有样本被封袋、编号、拍照存档, 一名技术人员直起腰摘下手套,走到陈队长旁边低声汇报:
“队长,清洁剂残留面积很大,主要集中在沙发到门口这条动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