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刚一夜没睡。
一大早他冲了个澡,换了件正式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口整理好。
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但眼神很定,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雾气还没散,他把车开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马莉靠在他胸口说的那句话:
“我后悔的不是选了他,是没早点认识你。”
他以前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她说出类似的话,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那根弦没有被拨响,而是被狠狠地扯了一下,疼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当时趴在他身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没有再开口。
他也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语言了,从第一次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攥着录音笔被他推倒在沙发上,到她主动解开上衣扣子说穿着这个套装做也可以。
昨晚她闭着眼睛吻他时不再需要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每一步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赵永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帮忙”变成了“甘愿”,也不知道马莉是什么时候从“忍受”变成了“主动”。
也许是从马莉第一次来自己家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默默流泪那一刻,也许是从她坐在西餐厅里面对一桌子菜一口没动却反复问他能不能帮帮她弟弟那一刻。
不管是哪个时刻,结局都一样,他陷进去了。
而他甘愿陷进去,车窗外天色渐亮,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驶入了叔叔住的那个小区。
叔叔在书房接待了他。
书房很大,靠墙一排红木书柜,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阳光从半拉开的窗帘里斜着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划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秘书泡了两杯茶端进来,叔叔挥了挥手,秘书带上门出去了。
“一大早过来,什么事。”叔叔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赵永刚把马豪案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案发经过、警方的调查过程、楚妍的供述、孟德的反审讯手段、所有物证被替换的细节,以及目前检方因缺乏直接物证无法批捕的困境。
他说话的时候叔叔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听到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
“所以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叔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动用特殊手段,让孟德开口交代尸体的位置。”
叔叔沉默了。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赵永刚,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在走一条他年轻时也走过的弯路。
“你知不知道动用特殊手段意味着什么,办好了,只是一次违规操作,办不好,就是滥用职权、刑讯逼供,现在上面查得严,一旦被曝光,追责下来,轻则掉帽子,重则判刑。”
“这些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你还来。”叔叔的声音骤然严厉,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你以前做事挺懂事的,怎么在这个女人身上就昏了头!为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把自己的前途、把我这张老脸都搭进去。
“值得吗?!”
最后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书房里,余音在红木书柜之间回荡。
赵永刚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收紧。
赵永刚想起昨天晚上马莉趴在自己胸口时那个安静的样子,她的手指头在他锁骨上画着圈,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什么都没说。
她从来不求自己,从第一次来自己家到现在,她从来没说过“求求你”。
她只是用她自己能付出的代价来交换一个结果,一个她弟弟被杀、凶手被绳之以法的结果,而那个结果至今还没有来。
赵永刚抬起头看着叔叔,开了口:
“从小到大,我没求过您什么事,您说男孩子要硬气,不能动不动就求人,我听您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但这次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让我心动的女人,大学时候我就喜欢她,她拒绝了我,选了别人,这些年我没再找她,没再联系她,我以为忘了。”
“但她第一次来找我,我看到她攥着录音笔站在派出所门口,衣服袖口磨破了边,眼圈乌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就知道我没忘。”
“她为了弟弟到处求人,被民警拒绝,被房东敷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来找我,我就得帮她。”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这个孟德本来就有极大的问题,之前有个姓刘的老头坠楼案就跟他有关,那次的案子后来撤诉了。”
“这次马豪案又是他,帮助清理现场、伪造物证、利用楚妍作不在场证明,把所有能指向他的证据全部换掉。”
“楚妍是真凶没错,但孟德才是整个案子的核心,他利用楚妍的感情,把楚妍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自己在后面把所有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如果法律真的能制裁他,上次就该定罪了,现在的法律太温和了,尽保护这种人渣。”
说完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叔叔面前,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叔叔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看了很久。
书房里光线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两个人之间,他想起赵永刚还很小的时候,在他家院子里骑小自行车,摔倒磕破了膝盖,硬是没哭一声,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骑。
从小到大这孩子没求过他什么事,这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
而这个女人是马莉。
一个结过婚,有家庭,弟弟卷入了命案的女人。
他本该拍桌子骂他糊涂,让他立刻跟她断绝来往,但他没有骂出来,因为他在赵永刚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自己年轻时也有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先起来。”
赵永刚没有动。
叔叔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赵永刚抬起头看着他。
叔叔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到了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赵永刚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书房门关上之后,叔叔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他想起赵永刚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揪了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是所长了,抓了半辈子坏人,心肠硬得像石头,但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他的眼眶居然湿了。
这些年他一直拿赵永刚当侄子待,也从来不忍心拒绝他任何请求。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叔叔的语气很随意,先问了问对方最近工作怎么样,又聊了几句局里的闲事。
寒暄完了他把话题转到了马豪案上,说嫌疑人已经招了但关键物证被人做了手脚,现在缺一个突破口,让下面的人再上上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明白,他去安排。
叔叔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的分量,虽然不是正式批示,也不是书面指令,只是晚辈给长辈打了个电话。
但在这个系统里,很多事情就是从这样几句话开始的。
有这几句话和没这几句话,办案的力度、手段的边界、审讯的时间限制,全都可以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爸了。
当天下午,原本按计划会见孟德的刘律师被警方无理由拒绝。
他在接待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陈明法律规定,律师有权会见当事人,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