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孟德缺德 > 第65章 出狱
  孟德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挂在中天,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里面待了几天,记不清了,刑讯室里没有窗户,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天和黑夜失去了界限。
  现在突然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地窖里拎出来的老鼠,本能地想往阴影里缩。
  沈瑶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穿着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以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分明。
  沈瑶看到他出来,只是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然后对身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正是刘律师。
  孟德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脚踝在悬吊时扭了一下,走路的时候重心不太稳。
  沈瑶看了他一眼,从车里拿出一件干净外套递给他说:“上车。”
  语气跟平时叫他吃饭差不多。
  他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钻进后排。
  刘律师坐在副驾驶,沈瑶开车,车子发动之后,她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让冷风对着他吹。
  孟德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几天前他还在刑讯室里被人用冰水灌鼻子,现在坐在车里,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海城街道。
  这些画面跟刑讯室里的软包墙壁、湿毛巾、橡胶包芯绳并排放在同一个世界里,让他觉得荒谬。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沈瑶问的语气很平。
  孟德把看守所里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和渲染痛苦,就是陈述事实:湿毛巾敷面、冰水灌鼻、橡胶包芯绳抽打、悬吊、穴位按压、疲劳审讯。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话差不多,并不是刻意压抑,而是这些痛苦已经被他在刑讯室里消化掉了大半,剩下的那点说出来反而觉得矫情。
  刘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孟先生,你描述的这些手段,在法律上属于刑讯逼供,但问题是,你没有伤痕。”
  “我知道。”
  “没有伤痕,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告不了。”刘律师的语气很客观。
  “警方在你释放之前已经带你做了全身检查,出具了无伤报告,甚至让州警务督察陪同,这份报告把他们的责任锁死了。
  ”就算你现在去医院查出什么,他们也可以说是在看守所之外造成的,羁押期间不让会见律师,这部分倒是程序违规,我可以申请国家赔偿,但赔偿金额不会太高,按天算。”
  “多少。”孟德问。
  “按中州标准,羁押一天赔两百到三百,你在里面待了几天,能赔到千把块钱,精神损害赔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司法实践中精神损害赔偿的门槛很高,需要有明确的肉体伤害或严重精神后果,而你没有伤痕。”
  千把块钱,孟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吐不出来的憋闷。
  他在刑讯室里挨了好几天,橡胶包芯绳抽在背上时疼得差点咬碎牙,冰水灌进鼻子里时肺都快炸了,悬吊时肩膀韧带被拉到极限。
  所有这些,按法律算,值千把块钱。
  “没有别的办法?”沈瑶问。
  “除非有证据,目击者、录音、监控录像,但孟先生的案子,这些都不存在,老实说,警方这次做得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一般刑讯逼供案。”
  “一般刑讯逼供是审讯失控的产物,会有破绽,力度过大留下淤青、时间过长导致身体衰竭、审讯人员之间说法矛盾,但这个案子没有破绽,这说明动手的人是专业的,而且上面有人盯着。”
  孟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海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慵懒,路边的梧桐树刚浇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在看守所里撑了那么久,咬着牙扛过了一轮又一轮,以为自己扛的是通向自由的最后一道关卡。
  现在出来了才知道,那些酷刑只是上半场。
  下半场是你发现自己挨了那么多罪,法律能给你的补偿是按天算钱,一天几百块,他忽然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傻逼。
  更让他憋屈的是另一个念头,他有超能力。
  他可以一个念头拧断那个对他用刑便衣的脖子,可以把那间刑讯室从内部轰成碎片,可以在一秒钟之内让那些折磨过他的人全部变成尸体。
  但他不能,他忍了那么多天,就是为了不暴露自己。
  现在出来了,法律不能替他讨回公道,超能力暂时也不能替他讨回公道,因为一旦用超能力杀了那些人,警方立刻会把几件案子重新翻出来。
  便衣在审讯中反复问他尸体的位置,他咬死不开口。
  如果那个便衣突然死了,陈队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就算没有证据,被盯上的滋味也不好受,他不怕杀人,但他怕杀完之后没完没了的追查。
  所以这些天他在刑讯室里压制住无数次使用超能力的冲动,就是用理智告诉自己:忍过去,出去之后从长计议。
  现在出来了,却发现“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暂时不能动,这种感觉比刑讯本身更让他窒息。
  “在里面的这些天,是不是很难受。”沈瑶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语气跟问“今天排骨咸不咸”差不多。
  “还行。”
  “还行就行。”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前排转过头来。
  “孟先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羁押期间拒绝律师会见,这部分程序违规我已经准备了申请材料,虽然赔偿金额不会太高,但这个申请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会对海城警方形成一定的舆论压力,他们违规在先,你申请赔偿在后,至少在程序上,他们不占理。”
  “能查到是谁下的命令吗。”孟德问。
  “目前查不到,我通过律协的渠道打听过,得到的回复是案件由市局副局长直接督办,但再往上是谁打的招呼,没有书面记录,这种事情不会留下文字,最多是电话或者口头传达。”
  “要想查到源头,除非内部有人愿意开口。”
  车停在小区地库,沈瑶熄了火,拔了钥匙,没有马上下车,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地库里潮湿的冷风灌进来。
  “冰箱里有菜,”她说,没有看他,“吃完了自己买。”
  “知道。”
  “这几天别跑车了,在家歇几天。”
  “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从超市买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去。
  孟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隔着外套也能看到轮廓,马尾扎得比以前更紧,步子也比以前更快。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看,是她跟苏晴在楼下水果摊前拍的,两个女人站在一堆柚子前面,苏晴手里举着一个剥开的柚子冲镜头笑,沈瑶站在旁边嘴角有一点弧度。
  照片看起来就是两个关系不错的邻居在买菜时顺手拍的,没什么特别的。
  “苏晴让我问你,最近有空的话帮她看看客厅的灯,好像线路有点问题。”沈瑶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跟转达物业通知差不多:
  “我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过几天再说,她说好。”说完继续往前走,推开单元门进了电梯。
  孟德感到非常的诧异,他之前在苏晴家被抓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德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孟德在客厅站了片刻,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在背上,那些被抽过的地方隐隐作痛,钝痛感在热水刺激下变成了一种酸胀的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勒痕已经消了,只在某个角度能看到一圈极淡的红印,过两天应该就全没了。
  就像刘律师说的,没有伤痕。
  他把水关掉,对着镜子里那张被蒸汽蒙住的模糊面孔看了几秒,然后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他要找背后的人算账,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