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在家躺了两天,说是躺,其实大部分时间坐在次卧床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
身体在缓慢恢复,背上的钝痛从持续性变成间歇性,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勒痕已经完全消了,仿佛那些酷刑从未发生过。
有几次他半夜醒来,习惯性地想抬手挡脸,才发现脸上没有湿毛巾。
出狱当天他就联系了苏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晴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孟德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顿了顿告诉孟德:周磊在她进去的第二天就提了离婚。
房子归她,存款归周磊,一天之内走完了所有手续。
“周磊从小区业主群里看到了消息,”苏晴说:
“那张照片,你被带上警车的照片,有人发到群里了,他在外地出差,半夜打电话,说他不想吵也不想闹,就想快点结束,我说好,第二天他飞回来,我们去民政局把证换了,他从家里搬走的时候还问我那些茶具要不要,我说你拿走吧。”
孟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晴在那头反而笑了一声:“你这么严肃干嘛,又不是你的错,我跟周磊早就没什么感情了,他在外面有没有人我没问过,他也没问过我,这次的事只是给了一个理由,省得再拖下去。”
她顿了顿:“不过你现在是名人了,整个小区都知道你,连门口保安看到我都问,你家那个朋友,就是被警察从你家抓走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出来了,没事了,保安说那就好,还说让我转告你以后开车注意点,最近严查违章。”
“没投诉那个保安?”
“投诉他干嘛。”苏晴的语气很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觉得好笑的意味:
“人家就是看热闹的,又没恶意,这小区里谁家没被议论过,之前七栋那户人家漏水漏到五栋,整个群聊了两百多条,这次轮到我而已。”
孟德没接话。
苏晴在那头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见面再聊。”
苏晴从头到尾没有问他被关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也没有说。
与此同时,楚妍那边的消息也通过刘律师传了过来。
孟德被释放之后,她的律师也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楚妍没有前科、有固定住所、案件证据不足。
检察院那边没有为难,很快就批了,楚妍被她的家人接走,警方想以她的口供直接以过失致人死亡移送检察院,但被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为由驳回了。
刘律师在电话里跟孟德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感叹:“严格来说,楚妍和你一样,都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她的口供只能证明她以为阿豪死于刀伤,但无法证明阿豪真的死了,因为没有尸体。”
检察院驳回警方意见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没有尸体,就不能认定死亡;既然不能认定死亡,过失致人死亡就无从谈起,案子现在悬在这里,只要找不到尸体,警方就没法再起诉她。”
孟德把这个消息消化了很久。
楚妍出来了,她的家人把她接走了,这样也好。
两天后孟德出门去找楚妍。
她家人住在海城郊区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鞋柜和纸箱。
孟德跟着导航找了半天才找到地方,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楚妍端着一盆刚洗完的青菜正要往厨房走,看到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着盆走到厨房把水倒掉。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进来吧。”
语气不冷,但也不热情,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用黑色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穿着件宽松的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的精神状态随时都是紧绷的、依赖的,现在她端着菜盆走来走去,动作很稳。
孟德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很小,东西也不多,但收拾得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菜谱,封面印着“家常菜入门”几个字,楚妍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过了。
她没有再问,把菜盆放进水槽,洗了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莉现在在哪,你知道吗?”孟德问。
楚妍摇了摇头:“她手机号换了,出事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去派出所配合调查之前,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个动作跟以前在便利店门口等他时一模一样。
孟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有马莉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
楚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带着那种通透清澈的平静。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马莉的。”她语气不酸不涩。
“都找。”
“我不会联系你了,”楚妍声音不重,但语气很坚定。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你这个人太危险了。”
孟德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她只是陈述一个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你在水库救我那天晚上,我就应该离你远一点,后来阿豪死了,你帮我埋尸,我以为你是对我好,现在我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每天躺在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你帮我清理现场的时候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你让我给马莉说最后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那套说辞你排练过,你帮我处理了所有证据,帮我把箱子换了,把坑里的尸体换成野狗。”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阿豪在哪,他死了,我杀的,但你说过的那种不用坐牢的办法,代价是我这辈子都得听你的。”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让我相信了我是杀人犯,你让我相信了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崩溃,是那种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往外倒的时候身体自然的反应。
她抬起眼看着孟德,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在里面那几天,最害怕的不是坐牢,是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全是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手,你帮我吹头发时手指头碰到我脖子的感觉”
“我当时那么依赖你,现在想起来就恶心。”
孟德没有说话。
楚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你救过我的命,我谢谢你,但我不会再联系你了,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你是真的危险。”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平静地说完最后一句:
“孟哥,你走吧。”
孟德从楚妍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的楼顶,傍晚的风带着一股油烟味从楼下的排挡街飘上来。
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上车发动。
孟德早就知道楚妍会想通,只是没想到她想通得这么彻底。
她应该不是恨自己,只是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那个完整的他,确实挺让人恶心的。
不过他不在乎,至少现在不在乎,楚妍这条线索虽然断了,但她的态度也印证了一件事:马莉确实消失了。
一个为了弟弟敢跟任何人做交易的女人,在案情最需要她的时候突然消失,不是放弃,是另有打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孟德在楼下便利店里买了包烟,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
楼上苏晴家的客厅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下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他低头给苏晴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修灯。
苏晴秒回:好,顺便帮我看看厨房水龙头,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回口袋,刷卡进了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