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孟德缺德 > 第75章 地下
  他开始利用林议员的权限调阅海城地下管网规划图。
  这套图本来是用来规划地铁延伸线的,但他注意到另一个信息。
  海城地处沿海河流入海口,历史上河网密布,随着城市化进程很多河道被硬化封盖,上面修了桥梁和道路,下面却保留了巨大的涵洞空间。
  其中一条主干暗河正好从银行附近穿过,距离金库外墙的直线距离不算远。
  现在是枯水期,暗河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他找了个周末亲自下去勘查,戴着头灯和安全帽,沿着暗河走了很久,脚下是浅浅的积水,头顶是硬化水泥板,往来的车辆压过路面时传来沉闷的回声,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走到金库外墙正下方的位置,用手敲了敲头顶的混凝土,声音很厚,但能敲得动,头灯的光打在混凝土底板上,光斑里飘着细密的水雾。
  他站在那里,呼吸在狭小的涵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能让自己在半夜醒来时心跳加速的事,但这件事可以。
  他通过老鬼开始招人。
  老鬼是他在一次帮林志宏处理拆迁纠纷时认识的。
  这人以前在矿上干了十几年掘进,懂定向爆破,懂支护,懂怎么在狭小空间里不声不响地推进。
  矿场关了之后辗转在各个工地打零工,见过太多黑心老板,对所有“正规流程”都嗤之以鼻。
  周明远找到他时只说了句:“有个活,在地下,干好了够你吃一辈子”。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镶了一半的金牙,说他在矿上挖了十几年煤,除了挖洞什么都不会,没想到这手艺还能派上用场。
  通过老鬼,他又找到了爆破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以前在西山州矿上做定向爆破,爆破手又带了两个同乡,两个同乡又各自带了人。
  周明远不直接跟这些人接触,他只跟老鬼单线联系。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工序,不知道整体计划,他用的是最原始的保密方式。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通信,所有指令由老鬼口头传达,连一张纸都不会留下。
  工具是分批采购的。
  静力爆破剂从外地建材市场进的货,混在一批装修材料里运进城里。
  手持式破碎机和撬棍用的是暗河下游一个废弃工地里的库存,那个工地上个月刚停工,设备还没来得及清走。
  所有东西都不起眼,分开来看都是普通建材,合在一起才是一套掘进方案。
  他给这支队伍定了几条铁律。
  第一条:所有排泄物必须用塑料桶单独收集,每天收工之前由专人把所有桶集中到一起,用一根木棍搅匀,再拿到地下几条暗河汇集处的下游远处分散倾倒。
  尿液一旦分层就会留下DNA样本,搅匀之后再稀释分散,警方就算找到也验不出东西。
  第二条:每个人每天产生的生活垃圾全部打包带走,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落在暗河里。
  第三条:工具和碎石必须在每天天亮之前用伪装网遮住,分批撤离,从不同的出口回到地面。
  老鬼听完这些规矩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矿上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哪个老板这么讲究过。”
  周明远说:“讲究才能活命。”
  老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挖掘从凌晨开始。
  老鬼亲自操刀第一段掘进,用静力爆破剂代替炸药,灌进预先打好的钻孔里,膨胀之后把混凝土撑出裂缝。
  这种爆破剂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只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裂开。
  碎石通过人链传递到暗河下游的弃渣点,每个人只负责把自己手里的石头传给下一个,不需要知道这些石头最终去了哪里。
  他们每天晚上推进一段,天亮之前把工具和设备撤回河道深处,用伪装网遮住,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周明远每次在现场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不插手具体的施工。
  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专业技术面前只是个外行,他能做的就是控制节奏、封锁信息、确保每个环节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老鬼偶尔会跟他开两句玩笑说:你这人心思太重,干这种事容易折寿。“
  周明远说:“等干完了再折寿也不迟,老鬼笑了笑,没再接话。”
  期间有两次差点暴露,一次是地面上的排水泵检修,工人下到暗河入口处检查设备,离他们的作业点只差一段距离。
  周明远提前用林议员的权限拿到了排水泵检修的时间表,本该避开,但那天的检修提前了,好在暗河深处的伪装网遮得严实,工人在入口处匆匆看了几眼就走了。
  另一次是暗河上游突然放水,水位在短时间内上涨,差点淹了工具堆。
  老鬼带人连夜把工具转移到更高的位置,所有人泡在水里干到天亮,每个人的雨靴里都灌满了冰冷的河水。
  事后老鬼问周明远要不要暂停几天等水位退下去,周明远说不停,继续挖。
  每天深夜开工,凌晨收工,日子在头灯的光束和静力爆破剂的细碎声中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群人在地下深处默默掘进,地面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周明远每次从暗河回到地面,都要先在路边的公共厕所里把雨靴和手套上的泥洗干净,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林志宏的办公室继续处理那些无聊的公务。
  他白天在会议室里听议员们讨论市政预算,晚上在暗河里指挥二十个人挖一条通往金库的通道。
  这种双重生活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他终于不再只是那个替别人跑腿的行政助理,他在为自己做一件事。
  终于在第三十七天的深夜,老鬼的撬棍捅到了金属。
  那一声闷响在暗河深处回荡开来,跟之前撑开混凝土的碎裂声完全不同,更沉,更钝,像撞在一口巨大的钟上。
  他蹲下来用手套抹了抹头顶那层碎屑,头灯的光打在一片暗银色的金属表面上。
  不是混凝土,不是砖石,是钢板,焊接过的,焊缝整整齐齐地延伸到黑暗中。
  他把撬棍放在一边,又用手敲了敲周围的混凝土,确认了金属边缘的位置之后从梯子上退下来,对周明远咧嘴笑了一下:“周哥,找到了,金库的金属外壁。”
  周明远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那片被凿开的混凝土和露出的焊缝。
  挖了一个多月,他们终于摸到了这间地下堡垒的边界。
  整个金库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金属焊接结构,像一具巨大的保险箱埋在土里。
  银行的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一点,但想来也合理,地下金库不可能只是混凝土浇筑。
  金属外壁,焊接加固,深度远超普通建筑基础,防的恰恰是从地下方向的入侵,他走到梯子旁边接过老鬼的头灯亲自爬上去看了看。
  那些焊缝的间距均匀,钢板厚度至少在好几厘米以上,他用手套在金属表面摸了一把,触感冰凉,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锈味。
  老鬼蹲在下面点了根烟说:“这玩意儿没法撬,也炸不开,得用切割机。”
  周明远从梯子上下来,把手套脱了扔在工具箱上。
  他之前准备了切割机,就是为最后这一步准备的,但切割机噪音太大,不能提前动手,只能等到行动当晚再上来切。
  在这之前谁也不能再碰这层金属外壁,不能让金库里任何可能存在的震动感应器察觉到异常。
  他把老鬼的烟掐了说:“把这里遮好,所有人撤回地下。行动时间定在周六凌晨,那天银行不营业,安保最松懈。到时候用切割机切开这层金属,动作要快,从破门到撤离必须控制在很短的时间内。”
  老鬼点了点头,把伪装网重新挂上去遮住凿开的混凝土缺口,所有人沿着梯子撤回暗河深处,工具归位,人链各就各位。
  周明远站在梯子下面看着那片被遮住的缺口,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开始松弛,但还没有完全松,最后一步,就等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