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就传出何晓芸获得保研的机会。
原来何晓芸的父母从外地赶来，在行政楼门口堵着校长要说法。
学校方面最初的态度是调解，愿意给何晓芸一笔经济补偿，帮她安排实习单位，让她顺利毕业。
但何晓芸不罢休。
她坐在行政楼会议室里哭得妆都花了，说光毕业不行，她要保研名额。
当时正好是江州大学申请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立项的关键节点，学校高层下了死命令，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新闻都不能爆出去。
何晓芸出乎意料的拿到保研名额，后面没几天就离开了学校。
听说是请假出去散心，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请假，反正人已经不在宿舍了。
她走之前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拍的是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配文只有四个字:“熬出头了”。
照片里的手比了个胜利的V字，做了美甲，亮晶晶的，看着像个刚打赢一场仗的将军。
苏晴刷到这条动态时正在图书馆里啃面包，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动态划了过去，继续翻她的复习资料。
她告诉自己，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何晓芸是隔壁班的，她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何晓芸拿不拿保研名额，对她来说只是公示名单上少了一个名额而已。
她还排在前面，她还有机会。
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那之后她开始失眠。
以前躺下没几分钟就能睡着，现在翻来覆去好一阵脑子里还在转。
转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是何晓芸在机场比的那个V字手势，指甲上亮晶晶的美甲；有时是秦大爷被保安带走时佝偻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几张被剪碎的胶片，在她脑子里随机播放，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是反复地闪。
有一天凌晨她实在睡不着，起来去阳台透气，发现楼下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何晓芸拿走的那个名额，原本应该是谁的？不是她的，她排在前面。
但何晓芸从后面插了队，把所有人都往后挤了一格。
她和陈静之间本来隔着一个名次的缓冲，现在那个缓冲被抽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下宿舍里几个还在睡觉的室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床上安稳地呼吸。
她想，这些人大概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何晓芸走了，风头过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只有她知道，这件事还没过去，不仅没过去，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陈静确认保研。
苏晴是从系主任那里亲耳听到的，她去找系主任问自己的排名，系主任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桌上的材料，挂掉电话之后随口说了一句：“陈静那边也定下来了。”
苏晴问：“定下来是什么意思，”
系主任说：“陈静有个表哥在江州大学当导师，跟评审委员会的人打了招呼。”
“不算违规，因为陈静本身就在候选名单里，成绩也够格，只是顺水推舟的事。”
系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说完就继续翻他那叠材料。
苏晴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她说：“谢谢老师。”
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里那些被无数学生踩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白光。
她在这片白光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才放下攥着衣角的手，往楼梯间走去。
陈静有一个表哥。
表哥在江州大学当导师，跟评审委员会打了招呼，这几句话排着队从她脑子里依次走过，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份判决书。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跟陈静公平竞争，两个人成绩差不多，排名差不多，都在候选名单上，拼的是最后这一学期的论文和面试。
现在她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公平竞争。
陈静多了一张牌，而那张牌恰好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东西。
她不是输给了陈静，是输给了一套她连参与资格都没有的规则。
这比输本身更让她难受。
她想恨陈静，但仔细想想，陈静做错了什么呢？陈静也是普通家庭出身，成绩好，努力，跟她是同一条跑道上的人。
如果何晓芸没有横插一脚，如果陈静的表哥没有打那通电话，她们俩本该是公平的竞争者，也许还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但命运没有给她们这个机会。
那天晚上她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
操场上跑步的人换了好几拨，路灯亮起来，篮球场上的男生收球走了，她还坐在那张长椅上，直到宿管阿姨用喇叭喊关门才回去。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台灯，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失眠。
既不是因为何晓芸，也不是因为陈静，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她信了十几年的那套规则，并不存在。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努力就有回报，勤奋比聪明重要，只要一直跑就能跑到终点。
她信了。
她把这句话当成信仰，像信徒相信祈祷一样相信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现在信仰碎了。
何晓芸用一场丑闻换来了保研名额，陈静用一个表哥打通了评审委员会，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叠翻烂了的复习资料和一双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她之前一直在想何晓芸的事有没有让她产生什么变化。
现在她知道了，有，而且很早就开始了。
不是何晓芸让她变了，是何晓芸事件让她看到的这个世界本身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真实，也更锋利。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啃面包，在宿舍阳台上收衣服。
但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周围的人，拿到名额的，没拿到名额的，有关系可以拼的，没关系只能傻干的。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把人分类，现在这个分类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张被显影液泡过的底片，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陈静的脸就是在这张底片上反复出现的那张脸。
她们在候选人会议上碰过几次，陈静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不熟，在走廊里遇到会点个头。
苏晴以前对她的印象停留在这里，一个安静的、成绩很好的女生，跟自己没什么不同，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每次看到陈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她有一个表哥，你没有。’
这句话不重，但每次都像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条细小的、看不见的裂纹。
这些裂纹每多一条，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变硬一点。
那个念头是在一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
她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酝酿睡意，脑子里闪过各种繁杂的思绪，在黑暗里飘忽不定，忽然很清晰：
如果陈静不存在了，名额会不会轮到她头上？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黑暗里钻出来，冰凉的滑腻的，贴着她的脑髓蠕动。
她猛地睁开眼，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手心全是汗。
她想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告诉自己是胡思乱想，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但她发现她越想压抑这个念头，它就越往回收缩，不是消失了，是缩到更深处去了，等着下次再弹出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印。
那晚她没有失眠，她比平时睡得更快，因为黑暗里有个念头在等着她，让她觉得安心，这种安心本身，也许才是最危险的事。
几天后她主动敲了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想再确认一下保研最终名单的上报时间，说想了解一下后续流程。
系主任翻了翻桌上的日历，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等学校审批，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