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苏晴被带回看守所的单人关押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
林岳把那份DNA报告拍在桌上时她差点当场崩溃。
林岳在审讯最后说了一句:“你以为你不认,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她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那份DNA报告的分量,比她想象的更重。
她闭上眼睛,七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洪水翻出水面,每一块都棱角分明。
初二那年,她在帮母亲整理旧衣柜时发现了一张褪色的收养登记证。
那天是周六下午,母亲让她把衣柜里的旧衣服整理出来,准备捐给社区的爱心箱。
她蹲在衣柜前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翻开一本泛黄的相册时,从夹层里滑出一张对折的纸。
她随手打开,上面印着“江州市儿童福利院收养登记证”,附着一张婴儿照片,照片上的婴儿闭着眼,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她每个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像一门外语。
她没有拿着那张登记证冲出去质问父母,而是按原样放回相册夹层里,把衣柜门关上,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吃饭时,母亲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她低头扒饭,跟往常一样说“好吃”。
她从来没有跟父母提过这件事,父母也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她。
从那天起,她把父母所有的严厉管教都归因于“不是亲生的才被苛责”。
母亲让她放学早点回家,她觉得是在限制她的自由。
父亲因为她考试退步了严厉批评她,她觉得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才被这样对待。
有一次她跟同学出去玩,回家晚了半个小时,母亲在客厅里等她,说她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大人担心。
她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你不是我亲妈,你凭什么管我。
中考前一个月,父亲每天晚上陪她复习到深夜。
他不会做题,就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给她倒杯水。
有一次她做到一道不会的数学题,烦躁地把笔摔在桌上,父亲放下报纸说去帮你问问隔壁张叔叔,他儿子上大学数学很好。
她说不用了。
父亲还是起身去敲了隔壁的门。
那天晚上张叔叔的儿子给她讲了半个多小时的解题思路,她听完之后自己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
她回到房间时路过客厅,父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报纸掉在地上。
她捡起报纸放在茶几上,没有叫醒他。
初中毕业她以全校前三的成绩考入了海城最好的高中之一。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高兴得哭了,父亲拍着她的肩膀说去了好好学。
她站在父母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想的是: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根之后越长越大。
高中三年她拼命学习,不是为了给父母争光,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本走得更远。
填报高考志愿时,父母希望她留在海城,海城也有好大学。
她偏不,填了江州大学离海城足够远,全国排名前几的综合性大学。
这个选择让父母无话可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又哭了,父亲破天荒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办入学手续需要的各种材料。
她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心里想的是:你们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恨你们。
大一那年,她在学校听了一场公益寻亲讲座,现场有志愿者帮忙登记DNA信息。
她没有犹豫,填了表,录入了自己的DNA数据。
志愿者问她为什么要找亲生父母,她说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她想证明,她不属于这个家。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想象亲生父母的样子。
他们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被迫把她遗弃或弄丢的,一定在某个地方也在找她。
他们一定比现在的父母更好、更温柔、更理解她。
这种想象像一种致幻剂,让她在现实中受到的每一次“苛责”都有了出口,没关系,等找到亲生父母就好了。
但她从来没有把录DNA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她只是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跟那张收养登记证一起,压在记忆最深处。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DNA数据会在七年后被江州司法鉴定中心的测序仪重新激活,在一排排冰冷的基因序列中与另一份样本完成比对,然后变成一份鉴定报告,被一个叫林岳的男人拍在审讯室的铁桌子上。
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跟七年前大学宿舍里那盏坏掉的台灯一模一样。
她每次失眠的时候都盯着那盏台灯发呆,那时候她在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她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需要睡觉,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林岳把DNA报告推到她面前时的画面,还有那句“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陈静指甲缝里检测出了你的DNA”。
她无法解释。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但她错了。
大四那年,保研名单开始公示。
苏晴的专业成绩排名前列,系主任亲口告诉她希望很大,她已经开始准备申请材料。
那段时间她跟家里的关系也有所缓和,母亲在电话里第一次说她为女儿骄傲,这句话让苏晴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让父母为她骄傲,本身就是一件让她心里发酸又发暖的事,她当时想,等保研的事尘埃落定,就回海城好好陪父母过一个寒假。
然后事情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滑去。
何晓芸的事,她最初是当笑话听的。
那时候已经入了秋,图书馆的空调停了,窗户开着,梧桐叶被风卷进来落在暖气片上,整层楼都是灰扑扑的秋燥味。
苏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准备保研材料,从早上开馆坐到晚上闭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个导师的研究方向和历年面试题。
食堂、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律。
何晓芸这个名字第一次传进她耳朵里,是在食堂排队打饭时。
前面几个女生端着餐盘,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何晓芸你知道吗?就是隔壁班那个,整天出去鬼混的那个,上周晚上又喝醉了,被人在酒吧门口拍到,照片都传群里了。”
“她不是第一次了吧?上次跟谁开房被室友撞见,闹得整个楼层都知道。”
“这次更绝,听说她喝断片了在宿舍楼下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还什么都不记得。”
苏晴站在队伍里听着,面无表情地把餐盘往前挪了一格。
她对何晓芸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隔壁班的,成绩稀烂,几门专业课补考了好几次都没过。
她不太关注这些事,跟她也没关系。
过了几天,事情开始变味了。
室友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晚,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在床上,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哎你们听说了吗?何晓芸那个事,她报了警。”另一个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报警?报什么警?”
“她说自己被宿舍楼下那个秦大爷给强奸了。”室友的语气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兴奋:
“她说自己那天晚上喝醉了倒在值班室门口,秦大爷把她扶进去,然后趁她醉酒侵犯了她,现在辅导员、系主任都去处理了,秦大爷也被停职了。”
苏晴正在台灯下看书,听到这段话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