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站在审讯室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苏晴的。
从昨天把人从海城带回来算起,他已经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异常亢奋。
七年了,从他第一次蹲在那间出租屋里提取物证算起,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他破了上百起命案,从一个连现场勘查都手忙脚乱的新人变成了江城第一刑侦队的队长,但这起案子一直压在他心底最深处,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每年陈静的忌日他都会把卷宗翻出来重新看一遍,每次都抱着万一有新发现的侥幸,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现在这根钉子终于要拔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心里把即将开始的审讯又过了一遍。
DNA证据是铁证,但这份铁证有一个很细微的瑕疵。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想:证据虽然有一点小瑕疵,但接下来就能把它做实。
他推开门。
苏晴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她看到他进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岳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
“苏晴,我们今天主要是核实一些基本情况,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如果将来作为证据使用,你今天的陈述会影响法官对你的印象,所以请你如实回答,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审讯,更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工作流程。
苏晴点了点头。
她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七年前那个晚上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清理掉所有能清理的东西,那件沾了血的衬衫、那双鞋,每一件都被她处理掉了。
她反复确认过无数次,觉得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林岳从基本信息开始问起:姓名、年龄、籍贯、学历、职业。
苏晴一一作答,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她穿着深蓝色的拘留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嘴唇干裂起皮,手指头一直攥着衣角,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你和陈静是什么关系。”
“同届不同系的同学,在保研候选名单上见过面,但不熟。”
“七年前11月10日前后,你在哪里。”
‘来了。’
苏晴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不只是在看守所的这几天。
而是在过去的七年里,每当她失眠的时候,每当她看到警车从小区门口经过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套说辞重新复习一遍。
“那段时间我请假回老家了,回海城。”她说,声音平稳: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几天正好江州发生了恐怖袭击,全城都在讨论,我是在老家看到新闻的。”
“有没有人能证明你那几天在海城。”
“有,我当时用手机APP买了来回火车票,记录还在。”苏晴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七年前的购票记录。
这份记录她保留了整整七年,换了两部手机,每次换手机她都会把这份记录截图保存到新手机上。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真的问心无愧,根本不需要保留这些。
此刻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终于要动用这张存了七年的底牌了。
去程11月8日,返程11月14日。
林岳接过手机仔细核对了日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问了几个关于她在老家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的细节。
苏晴一一作答,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陪父亲去社区卫生院量血压,在家看了几部老电影,去了一趟海城市中心的商场给母亲买了一件毛衣。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自然而流畅,因为这些事都是真的。
她那几天确实在家,确实陪父母去了卫生院,确实买了那件毛衣。
唯一不真实的是她回家的原因,并不是请假探亲,而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她也知道正常情况下,人根本不可能记得7年前的日常发生的琐事细节,只会记得一些关键印象深刻的事件。
但是无论是否符合正常人的记忆力,她必须说出这些常人根本不可能记得的陈年往事,因为她必须得证明,自己有不在场的证明。
“你确定那几天不在学校?”林岳把手机推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确定。”
“你确定没有见过陈静?”
“确定。”
“你确定跟她没有任何接触?哪怕是擦肩而过,哪怕是在图书馆里不小心碰到?”
“我确定。”苏晴说。
这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她确实从来没有在校园里跟陈静有过任何身体接触。
她们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那间出租屋里。
“好。”林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口供记录放在她面前,把笔递过去:“那你在这上面签字确认。”
苏晴接过笔,低头看了一遍,签了。
林岳把那份记录收起来,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继续问。
同样的问题换了不同的角度:你坐的是哪趟车次?几点到的老家?进门时家里有人吗?第二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买了什么东西?商场叫什么名字?母亲试毛衣的时候说了什么?
苏晴一个一个回答。
每回答一轮,就在新的口供记录上签一次字。
她不知道林岳为什么反反复复问这些细节,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的回答都是真实的,那几天她确实在老家,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她想的是只要自己咬死了不在场证明,警方就拿她没办法。
她不知道林岳要的恰恰就是她把这道门焊死。
林岳把这几份签好字的笔录一份一份收好,整整齐齐叠放在文件夹里。
每一份口供上的签名都一模一样,每一份都把她“不在场”的证词钉死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但苏晴看到了,脊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恶意,而是因为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是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从审讯一开始就有的,是随着每一份口供的签署逐渐堆积起来的,像一堵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垒到最后她回头一看,身后的退路全被封死了。
“苏晴,你刚才签了好几份笔录,每一份都确认案发时不在江城,不认识陈静,跟她没有任何接触。”
林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手指头在结论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陈静指甲缝里检测出了你的DNA。”
苏晴的脸色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盯着那份报告,上面的数据和图表她看不懂,但结论栏里那行字清清楚楚,送检样本与苏晴DNA完全匹配。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而嘶哑:“不可能,我不认识她,我,我从来没有”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无数画面同时涌上来。
她想起那个晚上陈静好像指甲有蹭到她的手臂,她当时穿着长袖,袖子被挠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留了一道很浅的血痕,浅到不认真看都注意不到。
她处理掉了那件衣服,但她没有注意到指甲缝。
她从来没有想过指甲缝,就因为那几微米的缝隙,就因为那一丁点皮肤组织,她处理了所有能处理的东西,却漏掉了最微小、最不起眼的这个细节。
“你说你不认识她,那你的DNA怎么会跑到她的指甲缝里?”
林岳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胸口:
“你说你案发那几天不在江城,有购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