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坐在沙发上,等待这刘律师的到来。
沈瑶的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她没问他在苏晴家干什么,也没问苏晴为什么被抓。
客厅里只剩下她划手机的声音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说:“严重吗。”
“江州来的,说是七年前的命案。”
“七年前?她那时候还在读书吧。”沈瑶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不算太明显。
“应该是大学”孟德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具体细节还不清楚,律师马上过来,我要去一趟江州。”
沈瑶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不是质问,也不是吃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你要帮她?”她问。
“嗯。”
“帮到什么程度。”
孟德想了想:“帮她找律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她是被冤枉的,就把她捞出来。”
“如果不是呢。”
孟德没有说话,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他在想沈瑶问的这个问题,如果不是被冤枉的呢?如果苏晴真的杀了人呢?那他要帮到什么程度?帮她脱罪?帮她跑路?还是只是帮她找个好律师,尽人事听天命?
他想起苏晴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求助,不是告别,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还站在那里,确认他没有被一起带走。
他也想起楚妍在审讯室里交代埋尸经过之后那个沉寂的眼神,想起沈瑶在业主群看到他被抓照片之后了打电话给他,后面默默联系了律师。
这些眼神他一个都忘不了,他不需要再收集更多了,他受够了。
他说:“不管她是不是被冤枉的,我帮她找律师,帮她搞清楚真相,但如果事情真的不可挽回,我会有自己的底线的。”
沈瑶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然后接受了它。
她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苏晴那个人,”她说,语气很平:“她对你挺好的。”
孟德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以前在会所上班的时候见过很多种男人,有的喜欢你是因为你有钱,有的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有的喜欢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苏晴喜欢你,我看不出来是哪种,她好像什么都不图。”
孟德没有说话。
沈瑶把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看着茶几上那盘曲奇,语气依然很平:“你觉得她需要帮忙,你就去,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
“上次你被警察从她家带走的时候,我在业主群里看到了照片,你穿着睡裤,手上铐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押进警车里,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孟德没有说话。
“我在想,你说过不会把自己搭进去,你说过的。”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你去江州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我上次跟你说过了,不希望下次是去监狱里看你。”
“不会。”
“最好不会。”她站起来,端起茶几上那盘曲奇,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律师来了就出发。”
“那我给你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江州那边比海城冷,你带件厚外套。”她把曲奇放进冰箱里,转身进了主卧。
孟德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架碰撞的轻微金属声。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放在玄关旁边。“牙膏牙刷在侧兜,外套在箱子里,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门铃响了。刘律师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还穿着平时的深色西装,领带有点歪,大概是出门时匆忙系的。
孟德把林岳留下的逮捕令复印件递给他。
刘律师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逮捕令上列明的罪名是故意杀人罪,签发机关是江州检察院,案情摘要只写了“涉嫌七年前江州大学陈某被杀案”,没有披露具体证据细节。
“七年前的案子突然重启,还跨州抓人,说明他们手里有硬证据。”刘律师把逮捕令放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来的路上我托同事查了一下,当年的受害者叫陈静,江州大学大四学生,在校外出租屋被杀,案子一直没破,当年的新闻报道只有短短几段话,信息很有限。”
“能确定的是,当年警方排查的嫌疑人名单里没有苏晴,现在突然来抓她,要么是DNA技术突破,要么是有人供出了新线索。”
孟德问:“如果是DNA,律师能拿到鉴定报告吗。”
“现在拿不到,案件还在侦查阶段,警方的证据材料属于侦查机密,律师在审查起诉之前没有阅卷权。”刘律师把电脑合上:
“到了江州第一件事是会见苏晴,让她把审讯中被问到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从问题反推警方手里到底有什么。”
“现在信息太少,猜什么都没用”
孟德点了点头。
孟德把车钥匙递给他:“我驾照分被扣完了,你来开”
沈瑶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小行李箱,放在茶几旁边,对刘律师说:“箱子里是他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江州那边比海城冷,我给他带了件厚外套。”
刘律师看了孟德一眼,说他在楼下等。
沈瑶走到玄关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递给孟德:“到了发消息,”她说:“别关机。”
“知道。”
“上次跟你说的话,记住。”
“记住。”
孟德接过行李箱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感应灯亮了一下,电梯门打开时刘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刘律师把车开上高速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孟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和护栏。
刘律师单手扶着方向盘,说苏晴这个案子目前知道的信息太少,江州那边他没熟人,到了之后先找个当地的同行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尽快去看守所见苏晴。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据,是有人告诉她外面在帮她,审讯室那种地方,孤立无援的状态比审讯本身更消耗意志,拖得越久她越可能说出警方想听的话,不管那是不是真话。”
孟德知道。
他在审讯室里被铐了好几天,橡胶包芯绳抽在背上,冰水灌进鼻子,湿毛巾盖在脸上。
他扛住了,但苏晴扛不扛得住,他不知道。
他在脑子里把苏晴这大半年来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她从来没提过大学的事。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
就像你认识一个人很久了,某天她忽然背了一句你从没听过的方言,你才意识到你对她过往的了解几乎为零。
以前他不太在意这些,对他来说苏晴不追问他的事,他也不追问她的,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但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他需要知道她的过去,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搞清楚,律师就没办法帮她。
车窗外的高速路一片漆黑,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扫过来,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短暂的亮痕又迅速消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七年前的苏晴还在读大学,毕业后回到海城工作,换了朋友圈,从来没有回过江州,也从来没有参加任何大学同学聚会。
这些细节以前他不会留意,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某种有意为之的远离。
这次去江州,不管结果如何,有些问题他迟早要面对,苏晴的过去,他从来不了解的那一部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先去江州,见到她再说。
至于能帮她到什么程度,他已经跟沈瑶说过了,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这就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