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接过账单看了一眼,三万二千中州币。
他把账单合上,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放在皮夹上,推回给服务生。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服务生拿卡去刷的时候,她的表情反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手指却把餐巾的边角折了好几道褶子,折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都压在上一道的边上。
她心里想的是三万二,这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之前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是个普通上班族,收入不高,她还特意试探过几次,每次都得到差不多的回答。
她本来都已经把他归类为“穷屌丝但嘴甜会聊”那一档了,约见面也只是抱着例行公事的心态,能宰多少是多少。
但刚才那张卡是黑色的,她做这行见过不少卡,知道黑卡代表什么。
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借的,要么这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上班族。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几种可能性,富二代装穷出来玩的?已婚的怕被查不敢说真实身份?还是同行?不,同行不会真付三万二。
她抬起头的时候孟德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她想完。
她赶紧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重新挂上那个甜美的笑容。
但心里已经在犯嘀咕了:‘这个人到底是干嘛的。’
服务生把卡和回单送回来,孟德签了字,然后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过头看着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神比之前多了一点玩味。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接下来,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他说的语气跟问“外面有没有下雨”一样平,但这句话一出来,她的表情彻底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她心里快速地翻了两层念头。
第一层:这人付了三万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说要找安静地方,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第二层:她本来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的,或者至少会黑着脸追问账单怎么回事,她连剧本都准备好了:
装傻、装委屈、说“哎呀这家店怎么这么贵我也不知道啊”、然后各走各的。
但是他完全没有按剧本走,他甚至还在笑,这让她不会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提成已经到手了。
这顿饭三万多,她按百分之三十抽,能拿小一万,相当于平时干半个月的业绩。
既然对方付了钱,给点甜头也是行规,而且万一这人真的是个有钱老板,维系着说不定还能继续捞。
至于去安静地方坐坐,还能是什么地方,她心里门清。
‘男人嘛,都一样,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鄙夷了一下。’
‘刚才他刷卡的时候那副淡定样子让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人可能不太一样,结果还不是绕回这档子事上了,白白浪费她一秒钟的改观。’
她仰起脸,笑容重新变得甜美而职业,眼睛弯弯的,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点了点头,用一种软软的语气说:“好呀。”
两人出了西餐厅,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商业街的霓虹灯把地面照成彩色的,街上的行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还是很热闹,远处有街头歌手在弹吉他。
她走在孟德旁边,伸手想挽他的胳膊,但这次孟德往前迈了一步,没让她挽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两步跟上他。
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沿着商业街一直往东,拐进了一条沿着江的步行道。
这条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稀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大片大片的暗色。
和西餐厅那边完全是两副光景。
她跟着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高跟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心里有点嘀咕,剧本不是应该去酒店吗,来江边干什么。
江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包抱在胸前。
她开始快速回忆刚才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哪里得罪他,是不是自己点酒的时候太过分了,还是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只是在忍,忍到外面才发作。
她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新闻上看到的江边抛尸案、网友见面被杀的社会新闻、最近一次她坑了一个中年男人之后对方在电话里威胁说要找到她家。
然后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孟德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儿有椅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一张长椅,位置刚好在两盏路灯之间,头顶有一棵枝叶茂密的法国梧桐,树冠把路灯光挡得严严实实。
长椅上的区域是一片浓重的阴影,从外面看过来估计什么都看不清。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恼羞成怒想报复吧。
但孟德已经在长椅上坐下来了,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位置。
他坐下的动作很随意,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事情。
她站在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犹豫了两秒钟,心里在“跑”和“坐”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把心一横,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她刻意和他保持了大概一个巴掌的距离,屁股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二,随时可以站起来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和刚才在西餐厅里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发腻。
孟德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江对面的灯火,像是在欣赏夜景。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酝酿什么暴力行为。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但攥着包带的手指还是没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紧张?”孟德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在餐厅里问她吃没吃好一模一样,平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威胁,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判断他情绪的东西。
她心想: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来了。
“没有啊,”她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就是有点冷。”
说完她还故意搓了搓胳膊,做一个冷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孟德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她。
长椅上那片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和江风一起落在她皮肤上,让她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把包从胸前放下来搁在腿上,用包挡在自己和他之间,手指攥着包的边缘,指甲在皮革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他在想什么。
他要干什么。
是不是该走了。
现在站起来走会不会激怒他。
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江边显得特别吵,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她自己听得一清二楚,咚咚咚的,跟有人在她胸腔里砸门一样。
她开始后悔今天来了,不,应该说她后悔选了这个人。
她在网上钓鱼钓了大半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都是些有色心没色胆的,被宰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偶尔遇到一两个当场翻脸的,她也能靠事先准备好的话术和退路全身而退。
但这个人不一样,从他面不改色刷完三万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撞上的这个,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到底看穿了多少,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这种完全无法判断对手的感觉让她后背发凉,手指在包带上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她脑子里这些念头撞成一团的时候,孟德忽然动了一下,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叉,然后偏过头看着她。
长椅上的阴影把他的脸遮了大半,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跟刚才在西餐厅里刷卡时一模一样